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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如河(網絡小說)

    發布時間:2021-02-06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李 松



    第1章 交 易


    鎮江城外,是一條綿延千里的運河。

    入夜時分,城市絢爛的霓虹灑在河面,粼粼波光隨著河風輕輕舞動。就像時尚融進了滄桑,有些韻味也有些尷尬?! ?/span>

    呂書沿著冷硬的水泥階梯走到河畔,從精致的公文包掏出面巾紙擦了擦身旁的長椅,坐了下來。

    河風吹來,他理理面料考究的POLO衫,又一次打開網銀APP。

    呂書熱切的目光就像夏日的驕陽,可貧瘠的賬戶余額卻透著凄凄慘慘的冰涼。

    “怎么還沒到?”

    呂書嘀咕一句,打開微信,給那個網名叫落寞的女人發了條信息。五分鐘過后,對方回復了一個問號。這是他和落寞約好的暗號,意思是不方便,答應的事會盡快處理。呂書依舊不放心。他跟落寞半個月沒見了,對感情穩固的男女而言,半個月只是愛情協奏曲的一個音符。露水鴛鴦的變數就多了,半個月會發生很多事,比如落寞迷途知返,那么呂書只能竹籃打水一場空。

    呂書眉宇間有些焦躁,為了落寞他付出不少,不管精力還是錢財,都是成本。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呂書想到跟落寞相會的畫面,胃部一陣不適。

    就在這時,短信提示音適時響起,他的賬戶余額瞬間變得豐滿,惡心感就此了無蹤跡。

    呂書靠在椅子上,不緊不慢的引燃一根香煙,頗有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質感——戀愛中的人是瘋子,更何況,她還是個女人?

    呂書打了個響指,背起公文包正要起身,遠處傳來一聲歇斯底里的嘶喊。

    “你到底出不出來?不出來,我死給你看!”

    不甚明亮的燈光下,一名身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子邁著慌亂的腳步下了臺階。

    呂書嘴角泛起幾絲嘲弄??傆行┐琅艘詾閷に酪捇钅苄扪a感情的裂痕或解決矛盾,殊不知如此往往適得其反。女人如水,以退為進以柔克剛方是王道。就像面前潺潺流動的河,王朝更迭多少代,城池榮衰幾多遭,它依舊不死不滅不眠不休。

    呂書不想理會這名朝河邊走去的女子,即便女子的白色運動鞋已被河水淹沒,或許幾秒鐘之后,這個年輕的生靈要與這條河融為一體。

    呂書并不高尚,也不想高尚。那年,那個生他的女人拋下年幼的他快步消失于鄉道盡頭,一個大大的驚嘆號就刻進他的人生,讓他僵化成田埂邊一株枯黃的野草。一個月后,窮困潦倒走投無路的父親又用被水泡腫的尸體為他的人生劃了個問號——善良和癡情是罪過嗎?

    促成呂書走向女人的是她的肩包。自然而絢爛的皮革紋理上,LV的金屬標識在路燈下絢爛得如同穿透云層打在臉上的朝陽,溫暖中還透著清甜和希望。

    美女,河水涼嗎?呂書引燃一根香煙,問背對自己的女人。

    女人回頭看了眼衣著光鮮的男人,掠過驚恐的眸中泛起了反感和怨憤。

    滾!女人卯足了氣力,彎著腰沖呂書喊。

    呂書的目光在女人極為普通的連衣裙上停了幾秒,然后他脫掉鞋子,不顧河邊的泥水徑直坐了下來,雙腳踩進清涼的河水里,邊在水里晃悠邊嘀咕,夜深了,水有些涼。

    女人見他賴著不走,胸口蕩起一陣波瀾。我不認識你,滾遠點兒,不要多管閑事!

    呂書搖了搖頭,我也不認識你,干嘛要管你的事?我問河水涼不涼,你不回話我自己找答案,這有錯嗎?

    女人想把這個男人罵走,可胃部的抽搐讓她捂著小腹,發出一陣干嘔聲。

    呂書的手微微頓了幾秒,狠狠抽了兩口香煙,煙頭的火光在這瞬顯得格外明亮。

    他嘴角泛起幾絲苦笑,眼眸深處,似乎還有那么一點點哀傷。

    當女人止住了干嘔聲,呂書的話方才流淌出來,順暢自然還帶著滄桑落寞,像極了腳下這條曾經輝煌無比的運河。

    我媽就是在這條河里走的,那時我還不到一歲,不知道河水是暖還是涼。后來我看到了她的照片。我不明白,看起來那么溫柔的人,心為什么那么狠。既然把我生下來,又為什么拋下我。再后來就有些理解她了。那個年代未婚先孕再被男人拋棄,流言蜚語都能淹死人,可能生下我的時候,她的心就死了,你說對嗎?

    呂書抬頭沖女子咧嘴一笑,就像當年他坐在田埂邊苦苦等候逃離的母親,卻迎來匆匆趕來的父親。

    這一瞬,女人覺得這個比自己年長幾歲的男人似乎并不那么討厭。

    你說的,是真的?她問。

    嗤!

    呂書熄滅煙蒂。

    他沒回答女人,想象著記憶中那個消失在鄉道盡頭早已模糊很是絕情的倩影,繼續編織著并不屬于她的故事。

    其實她很自私,她要承受流言蜚語,我呢,難道就不是人?她清靜了,我卻要在歧視中長大。原來我恨她,現在覺得她就是一個笑話。她死了,不正合那男人的意嘛?二十多年了,她的尸體都沒找到,可能早被魚吃了。人是健忘的生物,我都不記得初中同學姓甚名誰什么模樣,那個拋棄她的王八蛋,而今有錢有勢子孫滿堂,別說她的容貌,怕名字都想不起來了。美女,你說是不是?

    女人愣了一會兒,又問,這是真的?

    呂書又引燃一根香煙??澙@的煙霧下,他的面龐不甚清晰,吐出的話語卻擲地有聲。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怎樣?自己身上的事,再大再難,在別人眼里也不過談資或故事。人啊,如果自己都不愛惜自己,就別指望別人愛惜。其實哪有過不去的坎兒?人死了并不清靜,有些沒良心的人總喜歡朝死人身上潑臟水,因為死人不會說話。

    河風吹來,女人打了個冷戰,沉默許久之后,她問呂書:“你母親都走了,那個混……那個男人還推卸責任,朝她身上潑臟水?”

    皎潔的月光下,呂書這才看清女子的容顏。她算不得漂亮,卻勝在清秀。那張比河水還清澈的臉龐上,有一雙明亮中夾著幾絲孤寂的眼眸。它們像極了從枝頭掉落的木棉,凄美非常。

    現在,這雙眼睛就靜靜看著呂書。

    在呂書的生命力,有個女人也有同樣的眼眸,但她已經死了。她自認為刻骨銘心的感情,不過呂書靜心設計的一場游戲,不,準確說是交易。

    呂書并不認為自己欺騙了她,也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過錯。絞盡腦汁勾勒美好的未來是腦力勞動,香甜溫暖的虛情假意也要扎實的演技來呈現,女方為自己的快樂和憧憬付出錢財,難道不是理所應當?要知道,快樂并不容易,感情永遠都不廉價!

    可是此刻這雙凄冷的眼眸,依然讓呂書陷入了慌亂。

    他趕緊站了起來,背對女人穿上皮鞋,丟下一句話悶悶的話:“上來再說吧,夜深了,河水很涼?!?/span>

    河里的女人隨后上了岸,被泥水浸透的運動鞋踩在青石上,發出一聲聲怪響。

    這聲音讓呂書極不舒服,準確來說,這聲音讓他有些恐懼。

    如果早知道這個年輕女人有這樣一雙眼眸,他不會攪這趟渾水。即便這是一筆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收獲滿滿的情感交易。

    要尋短見的年輕女人正是心理防線最薄弱的時候,在女人堆里摸爬滾打的呂書只需施展一些小詭計,便能虜獲芳心。所有跡象表明,這個可能懷孕的女人是潛力股,因為她身后有個經濟能力很強的金主,握住年輕女人的心,就能利用她從金主身上源源不斷的抽血。

    “在河里站了那么久,應該累了,坐吧,我母親的事我不想提,如果你想說說你的事,我想聽?!?/span>

    呂書用面巾紙擦擦椅面,竭力讓他的笑容溫暖而又苦澀,符合他此刻的人設。演完萍水相逢的戲,就再也不見。

    女人輕輕點了點頭,在長椅邊緣坐了下來,斷斷續續開啟了一個故事。

    她是一名大四學生,大二在咖啡館兼職時認識了一個事業有成的男人。跟很多狗血的故事一樣,或許是懵懂無知的她掉進了成熟男人設計好的圈套,或許是她好逸惡勞走捷徑,總而言之,她成了連自己都唾棄的小三??赡転榱苏蔑@真愛去維護脆弱的自尊,她沒從男人身上撈多少物質好處。

    某一天,她懷孕了。她認為肚子里的是愛情的結晶,想生下來。在那個男人看來,這是可以讓他身敗名裂的炸彈。

    今晚,她想約男人出來好好談談,未能如愿后,就有了剛才那幕。

    呂書把煙蒂丟在地上踩滅,瞟了眼身旁的女人,柔聲勸說:“打了吧,現在把他生下來就是作孽,你的一生也毀了?!?/span>

    女人低頭看著腳下那雙沾滿泥水的運動鞋,頓了很久之后,她突然看向呂書,任憑淚水順著眼眶從面頰滾落。

    “他并不愛我,只是把我當玩物,生活的調劑品,對不對?”

    呂書趕緊扭頭看向無盡的黑暗,他很難直視這個女人的目光,也很難送去柔情蜜意。不管主觀還是客觀,這筆看起來唾手可得的交易做不成了。

    “我不是他,我不知道他怎么想,我只知道把自己的人生砸到這樣的男人身上不值得,當然,他也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span>

    年輕女人不解的看向呂書,有些泛白的嘴唇嗡動,正要說些什么,呂書站了起來。

    “他不是很成功嗎?跟他要一大筆錢,不給就告他強奸,即便不能把他送進監獄,也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焖氖睦夏腥舜蠖冀洸黄鹫垓v,他知道怎么做才能損失最小化?!?/span>

    年輕女人瞪大了眼睛,這是她從未想過的命題。

    呂書鼓足勇氣轉過身來,正視那雙似曾相識的凄美眼眸,又說:“卑劣是卑劣者的通行證,善良是善良者的座右銘,你一個光腳的剛才差點把命丟了,還怕那個畏首畏尾穿著鞋的老男人?如果你不愿做待宰的羊,就要變成吃肉喝血的狼!”

    年輕女人沉默許久,終于重重點了點頭。

    那雙凄美的眼眸再一次直視呂書,低聲懇求呂書幫忙。

    呂書皺了皺眉頭。他已經放棄了這筆販賣情感的買賣,自然不愿跟女人有過多的牽扯。

    年輕女人思忖片刻,又說:“我知道這樣很冒昧,但我真不知道怎么變成狼,爸媽知道這事會打死我,同學知道會看不起我,如果……如果我能拿到這筆錢,我愿意分你一大半……對不起,我不該這么說,你是一個好人,不會為了錢幫我……”

    “我從不承認自己是好人,我叫呂書,成交!”

    這是一筆出乎預料,呂書又能欣然接受的交易。他做不到跟蘇婉言談情說愛,卻可以幫她跟那個老男人要錢,抽取傭金。

    呂書覺得蘇婉言的眼睛也沒那么討厭了。他秉承顧客就是上帝的原則,決定用租來的寶馬轎車把蘇婉言送回學校。

    “我不在學校住,他給我在光明花苑租了套房子,”蘇婉言瞟了眼目露驚詫的呂書,低垂著眼簾,臉上寫滿了悔不當初,“我知道自己很下賤,跟陳飛宇認識沒多久就成了小三,可能就是太容易得到,他才沒把我當回事?!?/span>

    呂書搖了搖頭。

    靠販賣情感為生計的男人,了解女人的情感缺陷是必備素養。陷入熱戀中的男人是瘋子,掉入愛情漩渦的女人就是傻子。那個叫陳飛宇的老男人是蘇婉言真正意義上的初戀,即便他把蘇婉言賣了,可能蘇婉言都在為他數錢。

    呂書對此非常鄙視。正所謂盜亦有道,呂書從不把學生列為自己的生意對象,因為大部分在校學生都很單純,她們的人生應該是無窮無盡的省略號,憑空刻下感嘆號或問號非常不道德。這種行為,比那個生他的女人讓無能的父親接盤更卑劣,也比最終讓父親投河自盡的行徑更可恨。

    不是每個年齡段的人都能經受情感的歷練,傷的深了,人就沒了,就像那個有著一雙凄美眼眸的女人……

    呂書趕緊回過來神,扭頭沖蘇婉言微微一笑,啟動了轎車。

    “我也住在光明花苑,這里的租金可不便宜,現在我必須了解下陳飛宇的經濟狀況,如此才能確定一個你能接受,他也能接受的補償數額?!?/span>

    補償是門學問。要得太少,蘇婉言虧,呂書的傭金就相應減少。多了陳飛宇付不起,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把轎車開到地下停車場的時候,蘇婉言覺得呂書定下的五十萬賠償金數額有些高。

    呂書指著蘇婉言的皮包,從嘴里吐出的話語透著智慧和堅定。

    你的肩包包專賣店標價三萬八,光明花苑兩居室的租金是三千六,你在這里住一年多了,至少要四五萬,這說明五十萬完全在陳飛宇的接受范圍之內!過幾天你到他公司面談,等他主動提出物質補償方案時,你一口咬定一百萬?!?/span>

    蘇婉言瞪大眼睛看向呂書。怎么突然成了一百萬?

    “要讓人順順利利在房子里開一扇見光的窗,最好的法子是先讓人知道你要掀了房頂!你要讓陳飛宇意識到,他的錢買不回你的青春,更買不回你付出的情感,要么利利落落給錢,要么魚死網破?!?/span>

    呂書的話讓蘇婉言茫然而緊張,身子禁不住微微顫抖,就像她第一次被陳飛宇推向那張潔白的大床。

    呂書推開車門,扭頭丟給蘇婉言一顆定心丸。

    “你若信任我,就來我家先預演,等你熟練了不緊張了,再去找陳飛宇?!?/span>



    第2章 鏡中人



    事實證明,呂書的預演很有必要。

    蘇婉言單純得就像一張白紙,每每提到錢,她的眼神就會隨著顫抖的聲線躲閃,這讓呂書惱火的同時又對蘇婉言充滿了同情。她并不是好逸惡勞走捷徑的女人,懵懂無知的她在這場閱歷不對等的感情游戲中處于被捉弄的對象。于是交易的正當性得以提升,呂書直視蘇婉言的眼眸也不再艱難。

    三天后,蘇婉言要找陳飛宇攤牌,呂書要與落寞約會,繼續他所謂的生意。

    走進鎮江大酒店豪華大床房前三秒,呂書給蘇婉言發送了最后一條注意事項,然后刪除了與其有關的一切訊息。這倒不是呂書怕落寞發現什么,而是對落寞的尊重,也是呂書一直恪守的職業道德。他只有徹底入戲,堅定自己愛上落寞的信念,才能讓這個四十歲的女人享受最真誠最熾烈的情感體驗,對得起三天前她給付的五萬塊錢。

    呂書幾乎做到了。落寞剛到門口,就被他一把拽進房間。沒有纏綿入骨的傾訴,沒有夢幻撩人的情話,一男一女緊緊相擁。那份熱切和不舍,好像久別重逢的戀人,唯有緊緊相擁才能緩解相思之苦,只能死死抱住才能把握彼此,似乎松懈一分,就會化成云煙消散天地之間,永生難見。落寞在呂書的懷里徹底融化,在雙人床上沉醉不已,在涌動的潮水中脫胎換骨,似乎找回了消逝已久的青春。

    落寞跟很多同齡女人一樣,到了四十的年紀看開了很多事,比如愛情。她們在如花般的青春歲月中,大都領略到了愛情的浪漫和美好。她們也清楚的明白激情總會消失,情感越熾烈可能熄滅得越快。于是天下曾經的有情男女,運氣差的落了個有緣無份,運氣好的變成血溶于水的親人。落寞屬于后者。她總認為自己在最對的時間遇到了最對的人,所以結婚之后,她把愛情真的葬進墳墓,全身心經營這個溫暖的家。

    遺憾的是,命運跟她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落寞的人生軌跡也偏離了預訂的航道。

    發現愛人在外面有了女人,落寞沒有大吵大鬧,更沒點破那層窗戶紙,就像大學時代的她一樣,安靜得就像角落中獨自綻放的不知名的小花。愛人沒有發現絮絮叨叨的女人發生了轉變,甚至連她改了網名都不曾問詢半句。以前的落寞會認為是生活的壓力磨礪了愛人細致入微的關懷和體貼,現在她知道,是她身上沒了愛人需要的東西,比如青春和活力,比如新鮮和刺激。

    落寞能接受生活的平淡,不能接受愛人的背叛。她掌握了充分的證據,悄悄弄清楚了愛人的資產狀況,以便在結束婚姻之后爭取最大的權益。毫不客氣的說,不顯山不露水的落寞掌握了離婚大戰的主動權。就在落寞準備攤牌的時候,愛人捧著一束鮮花站在她面前。這天,是落寞的生日。落寞不由得想到多年前那個陽光絢爛的日子,愛人捧著親手采摘的鮮花,站在6號女生宿舍樓下。他的笑容堪比天空的太陽,照進了落寞的心間,就像密林中擠開枝葉的陽光,重重打在她這朵不知名的小花之上。

    或許愛人此刻的鮮花比那時手捧的野花要絢爛,落寞卻沒品味到那種闊別已久的香甜,心里也沒泛起太大的漣漪。然而,她依舊延緩了攤牌的時間,畢竟那段時光刻骨銘心,要割裂著實很痛。只是落寞沒想到的是,越是延緩攤牌的時間,那種撕裂內心的痛楚越難忍耐,何況,這種痛楚中還夾雜著不舍和茫然?這個安靜的女人陷入了從未有過的孤寂和無助,她打開了微信,搜索附近的人,邂逅了呂書。

    落寞從呂書身上找到了愛人的曾經的影子,也感受到了青春的活力。她似乎漸漸理解了愛人為什么周旋在兩個年輕的女人之間樂此不疲。他對兩個年輕女人的感情并不是愛,而是對逝去青春的緬懷,以此釋放被生活壓抑許久的激情。就像現在躺在雙人床上的落寞,一番風雨之后,她仿佛回到了久遠的大學時代。

    實事求是的說,落寞并不漂亮,可在那個激情燃燒的歲月,再無人注意的路邊花也散放著迷人芬芳。然而時光總是無情,過了三十之后,落寞的肌膚不再細嫩和光澤,身材也因生產而走形,最重要的是,在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束縛下,在人際交往的磨礪中,她的心不再年輕,失去了肆無忌憚的憧憬,也不再沉浸于自己編織的童話中。

    她回味著呂書帶給她的驚喜和感受,也一遍遍告誡自己,正在衛生間洗漱的年輕男人應該不是相攜白首的良人。他的愛太神奇太熱烈,雖然符合邏輯,卻不符合常理。他的情話太甜蜜太醉人,雖然可以敲打她干涸的心房,卻隱隱帶著陰謀和詭詐。所以,激情過后的落寞下意識拿起手機翻看相冊,不是回憶過往的點點滴滴,而是提醒自己冷靜。

    在她的人生經歷中,那個昔日淳樸陽光的男孩都背叛了誓言,還有什么不能發生?人總是會變的,沒有??菔癄€,有的是各自安好。

    彼時,呂書正在用浴巾擦拭著身體。他自認為表現得不錯,給了落寞種物超所值的感受,也可以把這個茫然而靜謐的女人朝挖好的坑里再推一步。畢竟在呂書看來,五萬塊并不算多,而落寞的經濟條件比他預想中要好很多,這個四十歲的女人,是座寶藏。呂書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眸中綻放著迷戀,好像食髓知味的老虎,再此撲向那個若有所思的落寞。

    “別!讓我休息一會兒,求你了?!?/span>

    落寞好像受驚的鵪鶉,發出一聲驚呼,慌亂中,手機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其實不管生理還是心理,呂書并不具備卷土再來的能力。他只是想用火一般的熱情告訴落寞,她依然散放著讓男人瘋狂的魅力。與此同時,這種瘋狂也能擊穿落寞最后一道防線,在刺激新鮮的情感體驗中徹底迷失。直覺告訴呂書,這個沉默寡言的女人跟以前的服務對象不同,說話縱然慢聲細語,那雙不甚明亮的眼睛卻像利箭,能刺穿人的靈魂?;蛟S是落寞一直如此睿智,也或許是受傷后提升了防御度。

    呂書很是體貼的幫落寞撿起手機,手機屏幕上的雙人照卻讓他的溫柔和體貼僵硬在臉上。

    這一張拍攝于冬季的合影,落寞和他的愛人緊緊相擁于皚皚白雪下的山川。

    相片非常普通,男人和女人的相貌也很普通,甚至臉上蕩漾著的笑容也跟很多中年人一樣,安逸中帶著無能為力的不甘。不尋常的是照片中的人。如果呂書沒看錯,落寞的愛人正是玩弄蘇婉言的老男人陳飛宇。

    這個自認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的男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自認忠貞的愛人正躺在雙人床上,享受著年輕人輸送過來的活力,也釋放著她的壓力和欲望。這種巧合讓呂書脊背發涼,蘇婉言凄美的眼眸好像閃電在腦中呈現。幾乎是毫無停滯的,落寞又想到了那個跟蘇婉言有著同樣凄美眼眸的女人,也想到了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

    她叫楊冬琴,是一段呂書不堪回首的的情感交易??赡苁菂螘昧μ?,楊冬琴陷入熱戀中無法自拔,或許,這不單單是愛,而是一種從肉體到靈魂的依賴。呂書察覺到了危險,利用楊冬琴辦理了最后一筆網貸,迅速逃離。有了身孕的楊冬琴的世界崩塌了,這個年輕女人在潺潺流動的運河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呂書竭力想忘記這個女人,現在卻發現,越想忘掉的人或事,反而記得越清楚。

    啪嗒!

    剛剛撿起的手機再次落在地上。呂書看了眼剛剛還在跟自己顛龍倒鳳的女人,胃部一陣不適,徑直沖進衛生間,對著沖水馬桶一陣干嘔。

    落寞快步走了進來,問,怎么了?

    呂書撐著馬桶站了起來,沒敢看身無寸縷的落寞,小聲回答,早上吃了不干凈的東西,一直都在犯惡心。

    落寞拽著呂書的胳膊,從嘴里吐出的話語斬釘截鐵,看著我說話!

    呂書覺得面前的女人很討厭,想甩開她,卻沒想落寞用盡全力拽著呂書轉了身。

    兩人呈相對之勢。

    “看著我的肚子!”落寞盯著呂書的眼睛,以命令的口吻問,“是不是老了?”

    由于缺乏保養,布滿妊娠紋的腹部贅肉是落寞心里的傷疤,不管是跟愛人歡好還是和呂書燃燒,她都有意無意捂著小腹,竭力展現最好的一面?,F在,她挺直胸膛,毫不避諱的將最差的一面顯露在呂書面前。

    呂書皺著眉頭,很不耐煩:“我說了,不在乎你的年齡和身材,我注重內在,還有,我不能接受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你心里還有他……”

    “你在說謊!剛才你看我的眼神,跟陳飛宇看我時一模一樣!我追到衛生間,你跟他的反應幾乎如出一轍,也是不耐煩,顧左右而言他!”

    落寞不等呂書辯解,就毅然轉身回了房間,迅速穿上了衣服。

    落寞的家庭條件并不好,形象也很一般,這跟她立誓打造的內心形象有很大的差距,所以自小落寞就把別人的眼睛當鏡子,竭力朝心中的形象進發。這種性格不僅造就了她敏銳的觀察力,也讓她養成了冷靜果斷的性格。她通過呂書床上的眼神可以確定,這個巧舌如簧的男人并不滿意她的身材。她可以忍受愛人厭惡的眼神,卻忍受不了呂書一點點嫌棄,因為曾經她要跟愛人攜手白頭,而呂書,可能一開始就被排除在雙宿雙棲的命題之外。

    呂書很想挽留落寞,表明自己的心跡。 女人不管到了多大年紀,都是要哄的??墒窍氲铰淠紳M妊娠紋的腹部贅肉以及自己的言行,呂書胃部的不適越發強烈,強烈到他捂著小腹,茫然的站在那里,任憑落寞忿忿然離去。

    呂書在尚有余熱的雙人床上坐了下來,覺得剛才的一切就像做夢,很不真實。他再次走進衛生間,捧著涼水沖打著臉,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找到失誤的緣由以及應對之策,哪想抽下毛巾擦臉的時候,呂書突然發現鏡中人并不是自己,而是楊冬琴!

    呂書打了個冷戰,下意識后退幾步,狠狠揉了揉眼睛,鏡中那個有著凄美眼眸的女子又變回了自己。呂書吐了口氣,走到門口突然折返回來。他用毛巾拼命擦拭著鏡子,然后站在鏡子前發呆,也不知過了多久,呂書把攥在手里的毛巾狠狠砸向鏡子,氣急敗壞地出了房間。



    第3章 鬼迷心竅



    蘇婉言敲開呂書的房門時,忍不住掩住了口鼻。她看了眼嘴里叼著煙的呂書,又瞟了眼滿是煙頭的煙灰缸,默默走到陽臺,打開了窗。

    “煙抽多了對身體不好,我的父親是患肺癌去世的,那時我剛上初中?!碧K婉言把夜風揚起的散發掖到而后,想到對自己視若己出的養父,她凄冷的眸中多了幾絲溫暖。

    “我的事不要你管,錢要到了嗎?”呂書重重摁滅香煙,語氣很沖,似乎跟蘇婉言多糾纏一分,就是無窮的煩惱。

    蘇婉言被呂書噎得滿面通紅,好像犯錯的孩子,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幫呂書倒掉煙灰缸里的煙蒂后,支支吾吾的她帶來一個無比沮喪的消息——陳飛宇答應賠償,不過要分期支付,首期給了四萬。

    呂書重重拍了下桌子,看向蘇婉言的眸中盡是恨鐵不成鋼。他料定陳飛宇會?;ㄕ?,于是針對種種可能處心積慮設定了反擊套路。他也考慮到了蘇婉言單純,所以三天來不停激發蘇婉言的仇恨,讓蘇婉言對陳飛宇不報任何幻想。結果蘇婉言還是念及舊情答應了陳飛宇的補償方案。每期四萬塊,五十萬要多久才能付清?對付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貍,以雷霆萬鈞之勢打個他措手不及是王道,否則等陳飛宇緩過神來,蘇婉言想拿到全部賠償幾不可能!

    蘇婉言偷偷看了眼氣急敗壞的呂書,咬著紅唇,細聲解釋著,我覺得他的心沒那么狠,一次讓他拿那么多錢,驚動了他老婆,那就麻煩了。

    “麻煩個屁!陳飛宇能標榜他是單身,還有良心可言?沒良心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來!蘇婉言,你差點死在運河里啊,難道還不明白男人的嘴是騙人的鬼?至于驚動他老婆,更是無稽之談!憑陳飛宇的能耐,湊五十萬的門路多了去,他可以到地方銀行辦易貸卡,一個公職人員都能湊五十萬,更何況是他……”

    呂書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自己都說不下去了。他扭轉頭看向夜色下略顯冰冷的都市,不敢看蘇婉言愧疚的眼眸。

    客廳頓時針落可聞,直到短信提示音叮的一聲,撕裂了靜謐。

    蘇婉言站了起來,歉聲說:“對不起,我盡力了,不管最終結果如何,都不能讓呂大哥吃虧,三萬塊您先拿著,后續款項到了,我按約定轉給你?!?/span>

    呂書看著短信里的轉賬數額,變成了一尊荒漠中歷經風吹日曬的雕塑。就在蘇婉言推開防盜門的時候,呂書霍然而起:“等等?!?/span>

    蘇婉言錯愕的轉身,錯愕的看向呂書,凄美的眼眸飄滿了疑問。

    呂書指著蘇婉言的肚子,沉聲說:“它要盡快處理,你什么時候手術,誰陪你去?”

    “明天,我自己!”蘇婉言說完,就走了出去。

    呂書想說什么,關門聲把這股沖動砸了回去。呂書引燃一根香煙,下意識走向陽臺,目光落在那條整齊卻清冷的羊腸小道上。一襲白裙的蘇婉言順著這條小道緩緩走向自己租住的單元。她的腳步飄忽得如同秋風中從空而落的樹葉,不管如何努力怎樣掙扎,都改變不了落地的宿命。當她融入無盡的夜色,呂書也打開了手機瀏覽器。他補充著不曾接觸的知識,待準備妥當,呂書編輯了條短信發給蘇婉言——明天上午八點半,我在地下停車場等你,去江蘇大學附屬醫院。

    第二天,呂書醒來時,距離設定的鬧鈴還有一個半小時。這種反常讓他很不安。匆匆洗漱完畢,他就去了停車場。坐在寶馬轎車里,呂書一根接一根的抽煙,腦中浮現著楊冬琴相識相交的種種畫面。然后他又想到昨天下午跟落寞纏綿的場景以及那些所謂情話,胃部又是一陣不適。

    呂書趕緊擰開一瓶礦泉水下了車,一名身著卡其色風衣的女子從遠處快步走來。

    地下室溫潤的燈光下,這個纖瘦的女人就像雨水沖刷過的竹林處處透著清秀。到了跟前,她嬌嫩的雙腮泛起讓朝霞都黯然失色的紅暈。

    呂書呆呆看著面前的女人。本該恐懼的他鼻子開始發酸,好像被吸干養分的枯草。那種哀涼,比起多年前他站在田埂邊,眼睜睜被母親拋棄還難承受。

    “呂大哥,你怎么了?”蘇婉言見呂書眼圈有些發紅,小聲詢問。

    手里的礦泉水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呂書揉揉眼睛后,慌忙回答:“沒什么,昨天沒休息好……”

    他眼睜睜看著水順著礦泉水瓶口咕咚咕咚沿著冰冷的地面流向別處,搪塞的理由就此咽了下去。

    江蘇大學附屬醫院,婦產科。

    呂書拿著一沓化驗單,問蘇婉言,你的身體狀況,姓陳的知道嗎?

    蘇婉言笑著點了點頭,凄美的眸中卻布了層氤氳。她堅持把肚子里的生命帶到人間,不僅是因為這個生命是愛情的結晶,更重要的是一旦流產,她可能失去孕育生命的能力。然而,不管蘇婉言如何央求,甚至將檢測單拿到陳飛宇面前,這個老男人一直將其視為蘇婉言要挾的條件。

    想到陳飛宇所謂的一見鐘情,可能就是見色起意。蘇婉言抬眼看向冷冰冰的手術室,身子禁不住顫抖起來。

    呂書挨著蘇婉言坐下,思忖許久之后,方才小聲告誡,你要考慮清楚,運氣差了,你再不會有孩子了。

    蘇婉言挺直胸膛,吸了口長氣,扭頭沖呂書灑脫一笑。

    “原來我還在乎能不能生孩子,現在不在乎了,沒有你我已經死了,死了什么都不剩,我只是不明白他為什么那么狠那么毒,明明知道我的性格,也清楚我可能會做傻事卻放任不管,那是一尸兩命??!”

    這話就像突如其來的風暴,摧枯拉朽般撕碎了呂書最后的心里防線。

    那個叫做楊冬琴的女人,也懷著呂書的血脈。蘇婉言沒有難以承受的負債,還有大好的前程,楊冬琴呢,除了肚子里的孩子還有什么?那一天,楊冬琴站在橋上,可能比蘇婉言還要絕望吧?不然,一個母親怎么會狠到帶著尚未出生的孩子躍向運河。

    呂書雙手插在頭發里,指尖狠狠掐住頭顱。他竭力不想那個女人,不去思索對錯,遠離所謂的道德責任??捎洃浀拈y門一旦打開,那些好的壞的甜的苦的全一股腦沖出來,根本無從控制。

    呂書的反常讓蘇婉言不知所措。

    過了一會兒,呂書通紅著眸子,扭頭沖蘇婉言說,如果你真想生下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又沒人來養,交給我!

    蘇婉言震驚不已。愣了一會兒之后,她沖呂書感激的笑笑,雙手按著椅子站了起來,朝手術室走。

    呂書對著蘇婉言的背影大聲說:“我沒開玩笑,只要你信任我,不嫌棄我沒本事,我一定把孩子好好帶大!”

    蘇婉言微微一顫?;仡^看向呂書的眼眸冰寒刺骨:“你可以沖動,我不能犯傻!只有刻骨銘心的痛才會恨得理所當然,善惡有報,陳飛宇會有報應的!”

    呂書打了個冷戰,默默看著蘇婉言迅速走進手術室。這瞬,他發現自己并不了解蘇婉言,更不明白蘇婉言既然恨陳飛宇如此刻骨,為何昨天還念舊情。

    呂書找不到答案。人的心,往往都是海底的針。

    蘇婉言的手術進行得非常順利,可人流對未婚女人造成的心理創傷卻很難迅速愈合,比如時不時就會籠罩的恥辱感。

    蘇婉言躺在病床上,呆呆看著鹽水瓶,時不時蹙蹙眉頭,忍受麻醉過后小腹傳來的必然痛楚。呂書把蘇婉言蓋在身上的薄被朝上拉了拉,又端來一杯紅糖水送到蘇婉言嘴邊。這種體貼蘇婉言很不適應,卻大大緩解了她的心理壓力,至少表面她不是孤身一人,至少在她需要溫暖的時候,呂書點亮了一盞對她而言沒有熱只有光的燈。

    從醫院出來時已是下午,呂書輕輕怕打著方向盤,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問蘇婉言的廚藝怎么樣。

    蘇婉言搖了搖頭,不好意思的笑笑。她不懶惰也不嬌氣,平時也不是不下廚,只是燒的菜確實端不上桌。

    呂書冷不丁的說,這周就在我家修養吧!

    蘇婉言低垂著眼簾,從毫無血色的嘴唇吐出的語帶著疲憊和猶豫:“我不是不信任呂大哥,是你還承包著工程,平時就忙,我怕給你添麻煩?!?/span>

    “我沒功夫給你送飯,最重要的是,離得近好商量,肚里的孩子沒了,陳飛宇更難對付,”呂書啟動轎車,接著補充,“別對我心存感激,我這么做歸根究底是為了那筆酬勞,咱倆現在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span>

    蘇婉言下意識攏攏風衣,輕輕點了點頭。

    晚間時分,呂書把飯菜擺上餐桌,喊客房的蘇婉言吃飯。蘇婉言看了眼桌上豐盛的晚餐,正要開口致謝,被呂書打斷了。

    “別扯沒用的客套話,養好身子才有精力去跟陳飛宇鬧!”呂書把鯽魚湯推到蘇婉言面前。

    蘇婉言臉上剛泛起的暖意不見了。

    從回到租住的小區,呂書一直忙前忙后,這讓蘇婉言很感動。她竭力不去想陳飛宇,避開被玩弄的羞辱,哪想呂書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墒撬龥]理由責怪呂書,也不能責怪。沒有呂書的陪伴,手術前后那段時間就是度日如年,更何況后續很多事都要呂書幫忙。她只有默默喝著面前的鯽魚湯,把單純無知乃至虛榮釀下的苦水一起喝下。

    呂書瞟了眼無奈而痛楚的蘇婉言,張張嘴想說什么,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安慰女人對呂書來說不難,撩動女人心更是他擅長的伎倆。只是他找不到這么做的理由。每當深夜想到父親沖到田埂邊把自己緊緊抱住的場景,呂書就一遍遍告訴自己,不管做什么付出和回報都要成正比例。他不想跟父親一樣做了接盤俠付出一切還被無情拋棄,最終成為一具從河里打撈上來的尸體。

    呂書將他跟蘇婉言的關系定義為雇傭關系。蘇婉言支付報酬,呂書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顯然情感體驗不屬于幫助的范疇。

    在廚房洗碗時,蘇婉言走了進來,說,你的菜燒得色香味俱佳,比飯店的大廚好多了,我覺得你做廚師比包工程更有前途。

    呂書面色一僵,扭頭看向蘇婉言:“你希望未來的丈夫是廚子還是年輕有為的老板?”

    蘇婉言愣了片刻,無比篤定的回答:“對我好的話,我不在乎他是老板還是廚師……”

    呂書打斷蘇婉言,淡淡的說:“別扯了,休息去吧?!?/span>

    呂書的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語,最后還是毫不猶豫拋棄了跟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父親,把瘦弱的呂書丟在田埂邊。八年前,呂書還在飯店打工,那個長相秀美的服務員也這么跟呂書說,最后也是嫁給了有錢人。原來呂書還有諸多埋怨,后來便釋然了。不管到了什么時代,世間的男女大都想體面而幸福的活著,無可厚非更無從辯駁。所以蘇婉言說出這番話后,呂書本該一笑而過心無漣漪,可是看到蘇婉言的眼眸,他又一次想到楊冬琴,似乎楊冬琴在看著他燒菜時也曾這么說過。

    如果……

    如果當初真就安了心踏實過日子,她會不會真跟自己組建家庭?這念頭剛出現,呂書就抽了自己一耳光。

    鬼迷心竅了吧?楊冬琴愛上自己,還不是自己包裝的好?一個無依無靠的孩童通過不懈努力成為外企高管,這段經歷足以虜獲很多女人的芳心,更要命的是這個不服輸的男人善解人意溫柔體貼,楊冬琴怎么可能不淪陷,這段情感怎能不讓她欲罷不能?可要把謊言的肥皂泡戳破……一個滿嘴謊話沒上過幾天學的騙子和一個教書育人的小學教師,他們的人生是兩條永遠不會交叉的平行線。

    第二天,呂書依舊跟蘇婉言保持適當的距離,該做的事一絲不茍,不該說的一字沒有。反倒是蘇婉言有意拉近兩人間的距離,要么沒話找話,要么適時丟個段子活躍氣氛,呂書的回應是愛理不理甚至數落。每到這時蘇婉言總是垂著眼簾,凄美的眸中開始泛紅,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呂書于心不忍,所以到了晚間,主動和蘇婉言攀談起來。溝通是理解的橋梁。相處一周后,蘇婉言發現呂書沒有想象中那么博學睿智,甚至某些時候,他的見解非常幼稚,但蘇婉言從不直接點破,總是很委婉的指出,讓呂書意識到自己的缺陷。呂書也漸漸發現蘇婉言并不如印象中那么文靜,她是蕩漾著清純和活力的開心果,讓空氣充滿了青春的芬芳。房間有了家的氛圍,只是剝開和諧歡快的表皮,全是傷痕累累。

    蘇婉言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紅潤,心情越來越好。到了第十天呂書告訴蘇婉言要回一趟老家。蘇婉言哦了一聲,就轉身回了房間。呂書撓了撓頭,又告訴走進客房的女人,他明天就回來。蘇婉言又哦了一聲,便沒了回應。只是在呂書走出小區的時候,站在陽臺上的蘇婉言對著呂書消失的方向呆立了很久。

    呂書的家鄉也有一條河,叫沙河。這條河跟鎮江城外那條河縱然相隔數百里,卻跨越九曲回腸緊密連接。就像站在父親墳前的呂書,即便陰陽相隔,總有一條線把他和墳里那具被河水浸泡過的尸骨連在一起。燒了紙,放了炮,敬了酒,也磕了頭,呂書準備告別。養育他的爺爺奶奶相繼離世,善待他的長輩也走的走離的離,這片他成長的故土,幾乎沒有留戀的地方。

    快出村口時,呂書碰到了大隊書記老李。呂書從口袋掏出香煙,遞過去一根。老李接了煙,引燃后美滋滋的抽了一口,開始叨咕:“你小子現在出息了,可再出息每年清明的時候,也得回來看看你爸和你爺爺奶奶,沒他們哪有你?可你呢,去年清明沒回來,今年清明也沒回來,這個點兒倒回來了?!?/span>

    呂書不好意思的笑笑,說著順嘴就來的客套話:“工作太忙,著實沒辦法,你看我準備到鄰居家喝口水,這不,電話一個勁兒響,只能先走,哦,對了,等到了蘇州侄子給叔寄點點心,侄子記得,你和嬸都喜歡吃甜食!”

    “你妹也在蘇州工作,沒少寄糕點,還算你小子有良心,不枉我和你爺那么疼你!對了,你在蘇州混得好,以后多幫襯你妹,我這閨女死心眼,有時不懂變通肯定會吃虧……”

    老李絮絮叨叨說著,突然狠狠拍了下腦袋,拽起呂書就走,“不提你妹我差點忘了,有人給你寄了個快遞,就在咱們村委會放著,都快兩年了,走,跟我去拿?!?/span>

    呂書懷疑老李搞錯了。他的生意決定他不能有固定住所,也不能跟人掏心掏肺,什么事或什么人能將這個快遞寄到呂書的老家?從村口到村委會的路不過五百米,呂書卻像走了好多年,心里的那份曲折坎坷,不弱于從大唐跋涉到西天的玄奘。當老李把一個包裹遞給呂書,看著寄件欄的名字,呂書僵在了原地,不像飽受雨打風吹的雕塑,就像荒漠那座高高矗立且堅強的巖石——遠看雄偉不可一世,近看都是裂痕,脆弱到輕輕一推,支離破碎!

    老李見呂書很反常,很是愧疚,歉意的笑笑:“早知道這快遞對你那么重要,老叔說什么也要查到你的地址給你寄過去?!?/span>

    “你說什么?”呂書這才緩過來神,面無表情的看向老李,從口中吐出的話語冷硬得沒有任何感情。

    開往鎮江的G3163次高鐵有個奇怪的乘客。他到了座位就趴在小桌板上,壓著一個牛皮檔案袋,身子每隔一段時間都要禁不住微微顫動,卻不發出任何聲響。沒人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么,更沒人知道他是誰。


    第4章 人生如河



    鎮江南站,寂寞而清冷的雨從灰蒙蒙的天空落了下來。呂書游魂般飄到了光明花苑。等電梯時,他整了整儀容,因為他不想讓蘇婉言看到他的慌亂和狼狽??上?,房間比他的心還要空蕩。呂書把檔案收好就給她去了電話,聽筒傳來的關機提示音讓他非常緊張。蘇婉言正值小產休息期,除非萬不得已不會出門,現在蘇婉言不僅出去了,手機也關機,難道出了什么事情?

    呂書好像瘋了一樣沖到蘇婉言家??吹秸驹陂T口身著睡衣的蘇婉言,呂書松了口氣,問:“在我那住的好好的,你回來做什么?”

    “陳飛宇來找我了?!?/span>

    “他來干嘛?”

    “給我轉賬?!碧K婉言擦擦眼角,閃身讓呂書進屋,隨后調出銀行APP。她的氣色不是很好,眼角尚有淚痕,頭發還有些凌亂。

    呂書呆立半晌。如果原來蘇婉言要殺陳飛宇,呂書不信,現在他信。蘇婉言能答應陳飛宇的條件,說明她多少還念著兩人的情義,對陳飛宇還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申愶w宇用行動戳破了蘇婉言自欺欺人的氣泡,幻滅帶來的痛楚足以讓蘇婉言從天使變成魔鬼。陳飛宇是生是死呂書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陳飛宇之死帶來的后果——蘇婉言這輩子完了。

    呂書到客廳取了盒面巾紙,遞給蘇婉言,冷不丁的問:“如果狗咬了你一口,你會不會咬回去?”

    蘇婉言很快就明白了呂書的意思。想到跟陳飛宇那些過往,她低頭看著地板,陷入一陣沉默。

    呂書嘆了口氣,挨著蘇婉言坐下,又說:“就把陳飛宇當成一條狗,為一條狗葬送大好前途不值得,人這輩子難免磕磕絆絆,現在覺得過不去的坎兒后來再看也沒什么,河只有流動才能長久,人只有向前看才能幸福。我看得出來,跟陳飛宇接觸你非常痛苦,那補償金就不要了,畢竟錢買不來幸福和快樂……”

    蘇婉言打斷了他:“五十萬不僅有我的,還有你的,這就不要了?”

    呂書輕輕嗯了一聲。

    蘇婉言扭頭看向呂書,輕輕的問:“你為什么對我好?”

    “我不是對你好,是我不管做什么都要計算得失,目前從你的狀況推測,越跟陳飛宇接觸越糟糕,一旦你真犯了事我也脫不了責,適可而止吧……”

    未等呂書把話說完,蘇婉言緊緊抱住了他,就像過河的泥菩薩抱住一根稻草,就像行走在暗夜中的旅人看到了前方若隱若現的光。呂書下意識要推開蘇婉言,因為這個擁抱讓他非常不自在??赡堑偷偷泥ㄆ暼诨藚螘男?。于是他任由蘇婉言抱著,輕輕的勸說,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就當被陳飛宇這條狗咬了一口,實習的時候離開這座城市,你會有一個新的開始。

    蘇婉言沒有回話,她的回應是更緊的擁抱。

    也不知過了多久,蘇婉言終于松了手。她靜靜看著坐在身邊的男人,問:“呂大哥,你能做我男朋友嗎?”

    呂書僵在了原地。

    蘇婉言吸了吸鼻子,站了起來,凄然一笑:“你是事業有成的小老板,我是被人玩過的破鞋,憑呂大哥的魅力,不知多少女孩排著隊做你女友,我剛才就是腦子一熱,突然冒了個念頭,你不要跟我一般見識,更不要把我的胡言亂語放心上……”

    呂書和蘇婉言相對而立。面前有著一雙凄美眼眸的女人,恍惚間似乎又變成了楊冬琴。那種撕裂傷疤的痛楚再次襲來,讓呂書難以忍受。他攥著拳頭去來到客廳,垂頭坐在沙發上,孤單落寞讓他又變成了田埂邊的枯草。

    “我不是事業有成的老板,也從沒包過工程,我是個廚子,嗯,以前是,只不過不是大廚,除了會做飯會騙人,我什么本事都沒有!比如那天,我就編了個故事騙你,跳河自盡的不是我母親,是我老實巴交走投無路的父親,我媽看上了有錢人,拋棄了我們父子倆……”

    呂書引燃一根香煙,狠狠抽了一口,從他嘴里吐出的話語斷斷續續,有時甚至前言不搭后語,卻讓呂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

    蘇婉言靜靜聽著。她終于明白呂書的寶馬是租來的,在高檔小區租房子不過是為了包裝自己去騙人。

    呂書抬起頭來,通紅著眼眸看向沉默不語的蘇婉言。

    “不要以為自己很不堪,剝開華麗的外表,很多人比你更不堪,你是破鞋,我是什么?現在你知道了真相,如果還要我做你男友,那我就高攀了,但請你答應我一個要求,如果有一天你喜歡上了別人,不要隱瞞,更不要騙我,因為那是對我的侮辱?!?/span>

    要忘掉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是找到更好的替代者,要想從情傷中走出,是開啟一段更美好的感情。呂書知道蘇婉言不會在這么短的時間愛上自己。他不相信所謂一見鐘情,因為那大多是見色起意,他更不相信日久生情,因為那往往是權衡利弊后的選擇。蘇婉言在最無助最受傷的時刻,需要一個肩膀幫她扛過這道關,而呂書,就充當著這個角色。

    他站在陽臺上,靜靜等著蘇婉言消化這些冰冷的現實,等著蘇婉言做出選擇。

    雨停了,遠處的環城河上,有條小船悠悠劃過河面。

    蘇婉言走到呂書身邊,挽著他的胳膊,輕輕的說:“那天我說的話是真的,我不在乎我的男人是做什么的,我只在乎他是不是對我好,如果我是因為你對我好喜歡上你,呂大哥,你又是為什么答應我的要求,該不是可憐我吧?咱們剛認識時,我感覺你并不喜歡我,甚至討厭我?!?/span>

    呂書笑得很凄苦,凄苦中似乎還帶著一些釋然。那條河一直在流淌,不跟著它的流向永遠不知道它會經過什么地方,不深入了解不會知道它的可愛和偉大,女人如水,人生如河。

    “我從未討厭過你,我討厭的是我自己?!眳螘鴦傉f完,微信電話響了起來,從聽筒傳來的聲音,讓他的胃部又是一陣翻騰。

    “我有個朋友過來,等我處理完你過來吃晚飯?!眳螘鴣G下一句話,快步回了家。

    天空不再落雨,落寞依舊撐著傘站在呂書租住的單元樓下。她死死盯著蘇婉言租住的樓層,直到呂書與她擦肩而過,她收起雨傘,跟了上去。

    呂書沒想到落寞會大膽到來小區找他,更沒想到落寞就像熊熊燃燒的火焰,剛進房間就脫去了衣衫,把呂書推到了床上,引燃了呂書。此刻的落寞就像一個受傷的女戰士,滿懷著仇恨,咒罵著,呼喊著,誓死拼殺。她的敵人因為她的瘋狂慌了神,等反應過來便如受傷的野獸瘋狂反擊。落寞的身子晃動著起伏著,就像風暴中的運河,掀起一陣陣波浪沖刷著河岸。呂書就是不可一世的風暴,卻不知風暴總是短暫,河流淌了何止千年。

    當一切重歸平靜,兩個廝殺良久的對頭躺在雙人床上喘著粗氣,他們身上有汗,心中有淚。

    落寞掀起被子遮住布滿妊娠紋的小腹,靜靜的說:“三個小時前,陳飛宇又進了這個小區,那個叫蘇婉言的女人就住在E4?!?/span>

    呂書明白落寞為何如此瘋狂。她在報復丈夫的不忠,想用這種方式緩解內心的恨,找到心理平衡。其實呂書又何嘗不是?

    呂書引燃一根香煙,朝著天花板吐了口煙霧:“你想找她的麻煩?”

    落寞嘴角泛起幾絲不屑:“要找麻煩早找了,不會等到現在,陳飛宇只是把她當炮架子,最多給點兒錢,攤牌的時候,她拿了我多少,老老實實吐出來,細細想想這女人也夠賤,就是出去賣,也比這掙得多?!?/span>

    呂書夾著香煙的手微微顫抖。他扭頭看向落寞,淡淡的問:“你能把自己的丈夫查得如此清楚,就沒好好查查我?”

    落寞搖搖頭,起身穿上了衣服。那天從賓館回去,她就想通了。陳飛宇可以放縱為什么她不可以?相對來說,女人放縱起來優勢更大。由此呂書到底是誰因為什么接觸自己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書她能從呂書身上找到逝去的青春,讓她在支離破碎的婚姻中找到做女人的生理快樂。

    呂書胃部又是一陣翻騰。落寞看著他沖進衛生間,倚著門問:“你又吃了不干凈的東西?”

    呂書搖搖頭,把落寞轉來的錢原封不動轉了回去。他看著疑惑不解的落寞,笑著說:“我從未做過工程生意,接近你不過是為了弄點錢花,可我實在忍受不了你的身材和你陰冷的性格,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是很惡心,但你老公不惡心嗎?你呢,你又是干凈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個門,一個被窩里,裹著的往往是同樣的人!”

    這話就像刀子深深扎進落寞心里,她好像發瘋的豹子沖了過來。呂書攥著她的手腕,盯著女人通紅的眼眸,毫不客氣的說:“你的錢我給了,別讓彼此太難堪,好聚好散?!?/span>

    落寞重重點了點頭,從沙發拿起皮包,砰的一聲摔門而去。

    呂書站在陽臺上,看了看天色。厚重的烏云散了,明天應該是晴天。落寞跑出小區的時候呂書從陽臺回到臥房,開始收拾房間。不管蘇婉言喜歡上他是真心也好錯覺也罷,既然答應做她男友,就要在這段時間演繹好自己的角色。呂書把紙團丟進垃圾箱,開始整理略有些雜亂的床鋪。突然,呂書發現正對床頭的電視柜上放著蘇婉言的充電寶。

    難道昨晚她是在這張床上的睡的?呂書剛把充電寶拿起,蘇婉言敲開了他的房門。

    “我餓了,你給我做可樂雞翅?!碧K婉言站在門口,笑得就像單純的孩童,明媚絢爛。

    呂書的手藝一如既往的好,蘇婉言吃得很開心,餐廳響起久違的笑聲。

    用過晚餐,蘇婉言便拖著行李箱進了呂書的臥房。呂書疾步跟了過來,問:“你干嘛?”

    蘇婉言雙腮泛起兩朵紅暈,小聲回答:“你是我男友,咱倆住一個房間,其實我昨天都住過了,你身上的味道我挺喜歡?!?/span>

    呂書把電視柜上的充電寶遞給蘇婉言,笑著說:“那我住客房?!?/span>

    蘇婉言咬著紅唇看著呂書,凄美的眸里慢慢都是委屈:“你是不是嫌我……”

    呂書趕緊擺擺手,好聲解釋著:“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還有我們倆剛確定關系,需要彼此了解,有些事……順其自然反而更好?!?/span>

    蘇婉言臉色這才稍稍好轉,把充電器裝進皮包,想了想,拖著行李箱回了客房。




    第5章 破繭重生



    感情的世界,要重新開始就不能藕斷絲連,所以第二天,呂書在蘇婉言學校附近租了套兩居室。

    兩居室裝修老舊,小區的硬件跟光明花苑也相距甚遠,蘇婉言卻非常滿意。因為光明花苑沒有光明,她的頭頂總籠著一層陰云,這里卻洋溢著溫暖和甜蜜。呂書在附近一家餐館找了份幫廚的工作,不光鮮卻踏實。生活忙碌且平靜,一切都朝好的方向發展,彼此那些不堪的過往似乎也被時間這條運河沖刷得干干凈凈。

    今天,蘇婉言說是她的生日,于是呂書提前下班,預支了工資給蘇婉言買了份禮物。他推開防盜門,正好看到蘇婉言用匕首不慌不忙的削著蘋果。剛搬進來時,呂書覺得蘇婉言很怪異,隨后蘇婉言的解釋讓呂書就釋然了。匕首是她的遠房表姐贈送的唯一的禮物。蘇婉言說她喜歡刀身銘刻的香石竹花紋,不過在呂書看來,蘇婉言是想念那個逝去的親人。

    蘇婉言快步走過來,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呂書,又彎腰幫呂書換上拖鞋。呂書看著忙前忙后的女人,心下泛起一股暖意還有幾絲酸楚。當年面對楊冬琴,他不止一次的想,如果生活就這樣繼續下去那該多好??墒沁^往的生活經驗旋即開始猛抽他的耳光。沒有外企經理的身份,楊冬琴大抵不會正眼看他,兩個相隔萬里的靈魂不站在命運交織的起點,哪有綿延終生的情線?

    然而生活總是神奇,緣分就是如此妙不可言,那份檔案袋里楊冬琴寫給他最后的信里,讓呂書看到了楊冬琴的心。想到一個個戳心的文字,呂書避開素婉如的目光,把禮物遞了過去:“生日快樂,看看喜不喜歡?!?/span>

    蘇婉言好像沒長大的孩子,跑到客廳急忙打開包裝。這是一塊入門級天梭女式腕表,相當于呂書大半個月的工資。蘇婉言有些肉疼,對呂書說:“幾千塊錢及得上兩個月租金了,咱們的經濟也不寬綽,要不,退了吧?!?/span>

    呂書抽出面巾紙擦擦匕首,放在一邊,沖蘇婉言笑著說:“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禮物,代表我一份心,希望你以后遠離煩惱,女人只有開心才會一天比一天漂亮,雖然你現在已經美得慘絕人寰,我還是希望你更漂亮?!?/span>

    “你這人,就是嘴好?!碧K婉言朝呂書身上輕輕打了下,戴上腕表愛不釋手。

    呂書見她這幅模樣,嘴角泛起了幸福。燈光下,腕表的金屬光澤很干凈很耀眼,讓生日蛋糕的燭光黯然失色。

    8寸的蛋糕加上四個家常菜就是生日的全部內容。沒有生日歌,也沒有驚喜和浪漫。

    蘇婉言雙手合十,凄美的眼眸凝視著燭光。然后她深吸一口長氣,閉上了越發清冷的眼眸,吹滅了蠟燭。

    用過晚餐,蘇婉言湊到呂書耳畔悄悄的說:“我身體恢復差不多了,你今晚來我房間睡?!?/span>

    呂書身子開始發麻。他看向有著一雙凄美眼眸的女人,眸中除了驚訝,還有很多很多蘇婉言讀不懂的內容。

    蘇婉言砸給呂書一個大大的白眼,雙手環抱胸前,仿若君臨天下的女王:“別這么看著我,今天我最大,什么都得聽我的,你去洗碗,我先洗澡?!?/span>

    說完,蘇婉言便進了臥房,拿著內衣進了浴室。

    廚房里,呂書很慌亂,甚至差點打破一只碗。他推開窗戶,讓夜風吹進廚房。

    秋天到了,風有些涼。霓虹閃爍的都市夜色中,又浮現出楊冬琴的面龐。她的眼眸依舊凄美,嘴角卻掛著純潔無暇的笑。

    呂書關了窗,走出廚房,看著身著睡衣的蘇婉言從浴室出來。

    她的頭發濕漉漉的,身上散放著獨有的清香,她的肌膚白嫩細致,燈光打在上面浮起一層層醉人的光暈。

    “傻看著我干嘛?去洗澡?!碧K婉言嗔怪的瞪了眼呂書,在沙發坐下,取過一個蘋果,用鋒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削著果皮。

    嘩嘩的水聲響了起來,那聲音,就像從天而降的秋雨,寂寥且冰冷。

    蘇婉言張開猩紅小口,咬了口蘋果,細細咀嚼著。當門鈴聲響起,她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拽開了防盜門。

    一個身著西裝的中年男子就站在那里。他竭力讓自己顯得風度翩翩,從口袋掏出一枚戒指,含情脈脈的遞了過去。

    “小言,我想明白了,在我內心深處最愛的人是你,嫁給我吧,明天我就離婚?!?/span>

    蘇婉言嘴角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嘲弄。她后退兩步,看著面前的男人,凄美的眼眸離都是仇恨。

    “誰???”呂書穿著睡衣從衛生間出來,僵在了原地。呂書跟這個中年男人沒打過交道,卻見過他的照片也知道他的名字——陳飛宇!

    陳飛宇手里的戒指落在地上。

    三個小時前他不知道呂書是誰,三個小時后,看到他的妻子跟呂書在大床上廝殺翻滾的視頻,他記住了這張臉。

    陳飛宇永遠忘不了落寞在床上撕心裂肺的叫喊,那是他從未領略過的風采。他也忘不了那個年輕男人在聳動中說的話。那些話語,把陳飛宇身為人夫的尊嚴撕得粉碎,也將他虛無縹緲的優越和自信揉成了粉末。原來他總認為落寞不管什么時候都會愛著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背叛自己,萬萬想不到,就是這個離自己最近的女人,捅了自己一刀。

    “他是誰?”陳飛宇指著呂書,沖蘇婉言咆哮。

    蘇婉言挺直胸膛,淡淡回答:“他叫呂書,是我男人,你沒資格這么對我說話……”

    啪!

    陳飛宇甩手一記重重的耳光,把蘇婉言直直扇倒在地。

    這個把初夜獻給他的女人,這個懷了他孩子的女人現在也背叛了他,更讓陳飛宇無法接受的是,這個男人依舊是呂書。

    蘇婉言捂著臉站了起來,一步步后退,沖面部猙獰的陳飛宇嘶喊:“你這個混蛋!把我害得那么慘,還打我,你憑什么打我?!”

    陳飛宇顫抖著身子,瞳孔泛紅的血絲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就是這個看起來無比柔弱的女子,抱著他一遍遍說著終身不渝,這才過去多少天,就有了新歡。被人愚弄的感覺讓陳飛宇瘋狂了,他揚手又給了蘇婉言一記耳光。

    “婊子!賤人!你都敢背著老子找男人,你就是找條狗都比找他強,我殺了你……”

    未等陳飛宇把話說完,呂書抬腳踹了過去。

    陳飛宇一個趔趄倒在地上,看清動手的是呂書,他四下尋找著可以反擊的武器。

    茶幾上的匕首引入眼簾。

    他沖了過去,隨后是呂書。

    扭打中,噗嗤一聲悶響。

    匕首刺進呂書的腹部,那種冰冷,讓呂書身子打了個頓。

    然后,她緊緊握著陳飛宇的手腕,朝著他的臉狠狠咬了下去。

    伴著一聲慘叫,陳飛宇捂著臉不住后退。呂書從腹部抽出匕首,溫熱的血噴涌出來,滴在冰冷的瓷磚上,成了一條紅得耀眼的線。

    呂書沖著陳飛宇瘋狂揮舞著匕首,就像嗜血的狂徒。驚慌失措的陳飛宇剛退到了門外,呂書就用最后的氣力關上了防盜門。

    他好像被抽干所有的氣力,噗通一聲滑坐在地。

    他把匕首丟在地上,死死捂著小腹,沖仿若嚇傻的素婉如喊:“報警,叫救護車?!?/span>

    蘇婉言趕緊依然而行,然后她就蹲坐在呂書身前,脫下睡衣捂住傷口,任憑殷紅的血把白色睡衣染紅。

    呂書靠著防盜門,用沾血的手撫摸著蘇婉言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用盡所有氣力說:“我知道你早盯上我了,不過不管有多大的仇,也都過去了,收手吧,好好活著,替我和你姐好好活著,你……你是冬琴在這世上,最后的親人了?!?/span>

    那雙緊緊按在呂書腹部的手微微一顫,隨后就松開了。

    呂書沒再看蘇婉言一眼,他的眼里全是楊冬琴。那個有著凄美眼眸的女子站在河里,沖他甜甜笑著。孩童般的笑容終于在呂書的面龐蕩漾。他快步走了過去,緊緊拉著女人的手,向著河中央走去。河水很涼,心卻很暖。

    距離鎮江千里之外的某個村莊外,有一座新墳,剛剛燃放過鞭炮的土壤上方還飄著刺鼻的白煙。

    一名身穿風衣的女子脫下白色麻服丟進燃燒的火堆后,就在潺潺流動的沙河岸邊坐了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從口袋掏出一封楊冬琴寫給呂書的信。

    原來楊冬琴知道呂書在騙她,她一直在給呂書機會,等著和呂書過踏實的日子??伤池摰木W貸太多,多到嚴重影響了生活,難以為繼苦不堪言。所以她選擇結束生命,她希望呂書能照顧那個自小就被人領養的妹妹,因為那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河風揚起蘇婉言的長發,也吹走了那封信。

    蘇婉言站了起來,把皮包里的充電寶和手機丟向潺潺流動的河。只有把充電寶和手機里藏著的秘密和蘊含的仇恨徹底丟下,才能破繭重生。

    陽光下,蘇婉言沿著河岸一步步朝前走,她的眼眸深處,再沒了痛徹心扉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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