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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民的眼睛》中

                  發布時間:2018-02-2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苗秀俠

                  14.大農莊的江湖

                  記得前面我跟你說過,大農莊有不少手藝人。手藝也分種類的,

                  農村的手藝人,不外是吃“力”這碗飯,不管是木匠瓦匠漆匠焊匠,雖說帶著手藝,還得出力才能吃上飯。我們西淝河灣里有句話,叫有智吃智,無智吃力。漸漸的,農村人也摸索出了吃 “智”的藝。像走江湖吃“藝”這碗飯吃得香甜可口的西二隊賣膏藥的狀元嘴農大林,他有藝,但一大半是吃智的。農大林賣膏藥,除了藝高人膽大,還靠一張能說會道的嘴,那張嘴是他的藝,也是他的“智”,能把死的說活,把紅的說成綠的,黑的說成白的,說到你心窩子里了,才能把你口袋里的錢掏出來買他的膏藥。大概是八九年吧,農大林領著兒子和一幫徒弟,去了河北的一個地方賣膏藥,這回的膏藥錢沒收過來,人也差點給擱進去了。是咋回事?容我慢慢道來。

                  那一回,農大林帶著他的團隊在河北的鄉下游走,鄉村才有廣闊的市場。每到一個人脈興旺的集鎮,他們就掃開一片場子,耍他個三拳兩腳,漸漸把人招攏過來??粗破亢颓啻u把腦殼砸得啪啪響而腦殼安然無恙,圍觀的人就熱血沸騰了。然后農大林親自上陣,讓兒子農小林睡在釘著鐵釘的木板上,身上壓塊大石頭,再叫一個小徒弟趴在大石頭上。這是農大林演出節目里的高潮部分。人群里發出興奮的嗚哇哇的叫聲,農大林掄著大錘左三圈右三圈地踅摸,偏偏不往下砸。他要讓大家猜,這一錘砸下去,爛的會是誰?是石頭呢,還是人?是下層的人還是上層的人?見觀眾的興奮點更高了,農大林就叫上兩位徒弟,分發給觀眾一樣東西,然后他講解這東西的奇妙所在。這便是膏藥了。觀眾的注意力一下回到膏藥身上,對石頭和石頭上面下面的人不感興趣了,因為農大林天花亂墜的演說太精彩太讓人想入非非忘乎所以了。祖傳秘方包治百病,腰疼腿疼頭疼關節疼胃疼肝疼心疼脾疼男不養女不生,凡人身上有的病,膏藥一貼百病全除。

                  農大林的精妙之處不是打把式賣藝,而是賣膏藥;賣膏藥的精妙之處不是把膏藥賣了就完事了,而是現場給人操作。這個操作過程可有大學問,如果藥到病除,膏藥的價可信口開河,就等著歡歡喜喜收纜頭了。纜頭是啥?江湖話,就是錢。如果出了差次,三十六計走為上,馬前接地無影無蹤。哈,又是江湖話?猜對了,馬前接地就是逃跑的意思。農大林自己都在莊上講過,他干馬前接地的事多了去了,只要纜頭收到手,能跑多快就多快,他的膏藥能治病,那還要醫院弄啥?

                  就是那回的河北行,農大林差點全軍覆沒。咋了?出人命了呀。

                  開頭還是老一套,先玩了一套拳腳,照例把農小林放到鐵釘板子上,身上再壓塊大石頭,開始分發膏藥。膏藥發過了,再給人貼膏藥。農小林跟到一戶人家,一邊給人貼膏藥,一邊口吐蓮花。膏藥的效果咋樣,不靠膏藥本身,靠人的嘴來說。要不怎么叫江湖藝人的嘴,說死人不抵償呢。農小林雖不及他爹農大林的嘴會說,但哄人的功夫早學到了。貼膏藥之前還要先拔罐子,雙管齊下,加上一張死能說活活能說神的嘴,那膏藥沒效果才怪?

                  農小林去的人家,有著高門樓子,像個有錢的主兒。病人是個老太婆,精神萎靡不振,一看就是藥簍子。老太婆的兒子許諾,只要治好他娘的病,要羊給羊,要牛給牛,什么都不要,就給錢。農小林當然是要錢。他算計著,只要老太婆說話的聲音稍微抬高一些,他就可以在膏藥價上獅子大開口了。農小林先把那家的人趕到外屋,裝模作樣說要發功,然后就給老太婆的左肩右肩各扣了只小火罐,拔出兩攤烏紫來。老太婆先還很受用地哼哼著,等農小林又翻來覆去在她后頸額角各扣了火罐,她哼哼得就細若游絲了。也怪這農小林沒經驗,還以為人家太舒坦了呢。等他把灼熱的膏藥挨著老太婆的皮肉,老太婆紋絲不動,他才發覺他的病人可能要麻點了。你看,我又嘟嚕了江湖話,麻點就是死了。農小林頓覺毛骨悚然,頭皮直炸,聽著外屋那家人嗡嗡的說話聲,來不及多想,推開窗子,順著人家廚房的屋脊,吱溜下到地上,來個馬前接地,奪路而逃。農小林這一跑不當緊,連累了在莊上貼膏藥的其他人,莊子里響起棍棒摩擦聲和人們趕豬般的吶喊聲?!皠e讓強人跑了!別讓強人跑了!”剛才還說是神醫呢,這會就成強人了,可見仇恨之深了。那些發下去的幾百張膏藥收不上錢事小,真要被逮住了,不打個半死,也蛻層皮。事大事小,一跑就了。連農大林在內,一伙人全一尥蹶子馬前接地跑到秫秫棵里,再順著秫秫棵跑到大路上,跑得無影無蹤。那回農大林最狼狽,他跑得跌了一跤,臉被秫秫葉劃破幾個血口子,還丟了一只剛買的上海牌手表。

                  也不知農小林可把那個老太婆擺治死了,但馬前接地回到大農莊的農大林,就洗手江湖不干了,改為給人說媒。還別說,真說成了幾家。誰讓他會口吐蓮花呢。他兒子農小林仍在走江湖,吃“藝”這碗飯,不過,沒有捧他爹的衣缽賣膏藥,而是改走別的路了。說起來,農小林是大農莊比他爹更懂得吃藝這碗飯的人,他的藝是什么?就是“智”。按照農小林的話說,藝是多種多樣的,但只要藝里有了智,不管上藝下藝正藝歪藝,都是好藝,藝多不壓身,啥來錢,啥就是他的藝。

                  農小林選擇的“藝”,在全國人民眼里也不稀罕了,電視上早放過了,叫放鴿子。大農莊人稱這個藝是大紅媒。農小林做大紅媒的時候,電視上還沒有曝光,還是挺稀罕的。因為稀罕,他狠狠地賺了一筆??磥?,他和他爹又走了同一種路,只不過,他這個大紅媒是來現錢的,農大林的大紅媒只能吃到鯉魚。

                  農大林在家做大紅媒,農小林在江湖上做大紅媒,親爺倆就是親爺倆,還算一個行當的。

                  農大林的徒弟們,見農大林不走江湖了,就跟著農小林走。比賣膏藥來錢快,還不咋吃苦,靠的還是腦子和嘴皮子,賣膏藥的那點本錢完全能用得上。

                  農小林做大紅媒,從來不做家門口人的,都是在外面做。半年三個月的回來一趟,穿得人五人六的,黑皮夾克,戴著墨鏡,像個黑社會老大。除了跟他一起走江湖的,沒誰真見過他到底咋做大紅媒。但莊上人說起來,卻是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說他手下的姑娘,五湖四海的都有,個個都有千變萬化的本領,需要嫁人時,就變成純樸老實的農村姑娘,一旦錢到手了,跑掉了,又變成了一個城里的娘們,就算找到了,也認不出來。又說農小林找算命的算過了,當然不是大農莊上那一幫算命的人算的,那幫人農小林知根知底的,都是騙人的把戲。農小林找的是江湖上真正的大先生。算命的告訴農小林,他走江湖,一定沿著鐵道線走,才能平平安安,不然,就出事。所以呀,農小林真的就順著鐵路走,沿著京九線,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好幾年下來,都是平平安安的。如果不是碰到楊樹司莊的镢頭,農小林說不定就掙下一座別墅了,也不至于好幾年,他都不敢回大農莊。

                  對呀,農小林有七八年沒敢回大農莊。農大林那個著急呀??墒?,越著急,他越不叫農小林回來。為啥?遇到克星了唄。就是楊樹司莊的镢頭啊。

                  我剛才說過,農小林做大紅媒,從來不做家門口人的生意。家門口人,好找啊。到大農莊一找一個準。十里八莊的,誰不知道誰呀。就算不知道,七打聽八打聽,也知道你家住在哪莊,家門朝南朝北了。農小林錯就錯在做了镢頭家的大紅媒。镢頭的兒子三天兩頭都要朝大農莊跑,干啥?找玲玲。玲玲是誰?農小林做大紅媒給他說下的媳婦呀。

                  我來給你說說镢頭。楊樹司莊離大農莊不遠,七八里的樣子。楊樹司莊不像大農莊,全莊就一個姓,一個老祖宗留下的血脈。楊樹司莊有五個姓,大姓是楊和司,全莊有三分之二的人姓這兩個姓,其余的幾戶姓王姓馬姓和朱姓。镢頭是楊樹司莊小姓朱家的倒插門女婿,镢頭本人到底姓什么,沒人知道,都叫他镢頭。這镢頭幫朱家生的那個傳宗接代的兒子又瘦又矮,二十多歲了還說不上媳婦。那會兒農村娶媳婦,就要花三五萬了,這镢頭兒丑家貧,就沒指望。沒指望的镢頭就想走捷徑,花錢買一個。在農村,買媳婦也不是件新鮮事了,哪莊沒有買來的媳婦?只不過,不是農小林做的大紅媒。農小林做大紅媒跟別處不一樣,別處做大紅媒只收一次的錢,農小林卻要反復收錢,這叫一本萬利。镢頭哪里知道這些呢?他東打聽西打西,打聽到西淝河街上開茶館的陸子廣,他要陸子廣幫他買個兒媳婦。為表誠意,他第一次來,就帶著攢了半輩子的錢。陸子廣明里暗里跟農小林有來往,就把這事說給農小林。農小林一聽,搖頭再搖頭,反復說:“使不得使不得,家門口的人,沒法干?!?/span>

                  陸子廣說:“镢頭是個倒插門,在楊樹司莊瞎得很,量他也找不著人去理論?!蹦┝?,陸子廣又說:“別人出五千,他出七千。你看可行?”

                  農小林最后悔的就是,他居然答應了陸子廣。農小林說:“那就試試吧?!?/span>

                  他一試,就把自己試進去了。

                  農小林想先瞅瞅镢頭,才決定是否做這單買賣。他讓陸子廣把镢頭找過去,他坐茶館的里間里,透過房箔子夾的墻,把镢頭打量了一個遍,就決定做這個大紅媒了。是镢頭的窩囊樣讓農小林下了決心吃家門口的這碗冤枉飯的。

                  那天月亮很好,應當是臘月十三了,風吹著茶館窗子上的塑料布,吡吡直響,很堅硬,讓人擔心風會把塑料布吹破,可總不破,只發出響聲。镢頭瘦小的身影閃了進來,陸子廣把他迎在外間坐了,倒杯白開水給他暖手。镢頭心急火燎地說:“那事咋說著?”

                  陸子廣在屋里踱著步,不急不慢地說:“我不是在給你想辦法嗎?”

                  農小林趁機偷窺著镢頭,見镢頭五十旺歲,人長得小小瘦瘦的,眉眼都是一副奴才相。只聽镢頭在外間說:“上回七千可少,我這還有一千,就是年不過,也得給兒子娶個媳婦?!?/span>

                  陸子廣假裝發火道:“镢頭你把我看成人販子咋的?那大閨女是隨便給錢就能弄到的?如今是法制社會,我可不想犯法?!?/span>

                  說得頭頭是道,當場就把镢頭說癟了。镢頭把錢揣進懷里,一會兒又掏出來??捱诌值卣f:“我可啥話都跟你說了,照這樣下去,我就沒法混了,從倒插門那天起就被人看不起,好容易有了兒子挺起腰桿做人了,兒子卻說不上媳婦,要是你老能給我兒尋個媳婦,你就是我镢頭的大恩人?!?/span>

                  八千塊錢已是不小的一堆了,你看這镢頭,不但朝你使著錢,還稱你是大恩人,看镢頭的架勢,如果不收下他的錢,就把他害了。這下躲在暗處的農小林有些受不了了,更讓農小林受誘惑的是镢頭的話,農小林干生意這些年,還沒誰這樣對他感恩戴德過。農小林咬咬牙走出來,他這一出來就壞了江湖的規矩了,他是不能出來的,一切要讓那個陸子廣給張羅就行。農小林用做老大的手掌拍拍镢頭的肩說:“爺們,不就是娶個媳婦嗎,還用得著這樣哭七咧八的?”

                  在過年的時候,镢頭的兒子真娶上了媳婦。農小林交待那個要做镢頭兒媳婦的姑娘說,多在他家待些時候,待到過年,年后開溜。

                  年后,鴿女已完成了使命,順著鐵路錢,投奔到農小林的隊伍里。從她的口里,大家知道了她“嫁”過去的一些情況。當然,如果按她的述說,镢頭大不了像所有遭遇放鴿子的人家一樣,人財兩空,可镢頭對這事太投入了,害人害己。镢頭娶上兒媳婦后,四處招搖,不惜到處借錢供兒子媳婦花。鴿女何許人也?哄死你不抵命的貨,巴不得要吃光花光敗光人家。镢頭那縮手縮腳的兒子,一切都聽鴿女的,帶她到茨河縣城玩,到市里玩,買上許多好東西。那新娶了媳婦的傻孩子變得癡癡傻傻,百般里寵著鴿女,寵得太厲害,跟得太緊,鴿女歸期已到還無脫身之術,最后終于在縣城一家飯店上洗手間的工夫跑掉了。這下好了,镢頭的死心眼的兒子迷糊了,就天天在縣城那家飯店門前守望,以為媳婦跑丟了還會回來,等了幾個月不見人影,就迷迷糊糊坐上長途車走了。本來,镢頭兒子的事到此也就結束了,可巧的是那孩子迷迷糊糊下車的城市正好是農小林剛剛落腳的城市。當農小林帶著一幫手下去接另一名鴿女時,正看到了火車站廣場上镢頭那有些癡傻的兒子。那個被镢頭兒子癡愛過的鴿女躲到農小林的身后,哆嗦著說:“天哪,他找來了?!比缓笾附o農小林看。農小林呆了半晌,他以為這是命。農小林做大紅媒放鴿子這些年,還沒哪個能找上門來的,這時他特后悔給镢頭家做大紅媒了。一幫人也不接那名鴿女了,就躲在一家小旅館里,三天三夜不出來,農小林派人出去打探時,發現镢頭的兒子還傻傻地坐在車站廣場上,面前放了一只碗,已有人朝里面投幣了。那孩子還在面前鋪一張紙,上面寫著尋找走失媳婦的傷心事。過路的人都以為那是假的,他們嘲笑中還是投下一毛兩毛錢。農小林更呆了,他相信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說是真的。農小林拿出了最后的殺手锏,派了手下人裝作拉青條的,對,又冒出一句江湖話,拉青條就是要飯的,在廣場跪著乞討,最后和镢頭的兒子發生了地盤之爭而鬧五鬼,鬧五鬼就是打架。也怪那孩子實誠,反抗得太激烈了,結果被打斷了一條腿。最后是收容所終于打通了鄉政府的電話,要镢頭把斷腿兒子接回了家。那孩子神志不清,在家躺了半年,腿瘸了,拄著拐杖到地里薅草,把草留下,把莊稼苗全薅掉了。又把家里的豆油全倒進院子里,把面粉倒進水井里。這孩子整個給毀了。

                  镢頭家的事,農小林過年回來時,聽說了。心里也老大的不快活。農大林批評他不懂江湖的深淺,見錢眼開,家門口的人,能惹嗎?說是說,心里還覺得能逃過一劫。不想镢頭的兒子哭哭啼啼趕到大農莊,一口一個玲玲喊著。他終于找到農小林家門口要媳婦了。常言說,沒有不透風的墻,農小林在外面做大紅媒到底把人害得咋樣,沒人真正看到過,但镢頭兒子的慘樣子,周邊莊上的人是看到了,隨便哪個人背后遞個話,镢頭兒子就知道找農小林要媳婦了。農大林坐守家中,镢頭和他兒子咋著不了他,他跟農小林分開家了。農小林的事,農小林自己擔當,自古沒有子債父還的理。背地里,農大林反復交待農小林,千萬別回大農莊,隔三差五,镢頭的兒子都要到大農莊喊玲玲。你瞧瞧,農小林害了镢頭的兒子,而自己呢,有家難回。有七八年的時間,大農莊沒人見農小林回來過。

                  唉,我先前跟你說,大農莊人的故事,三天三夜說不完,真是說不完哪?,F在的人都變了,不像原先,手藝人就是老實八腳地做營生,先前的手藝人現在都過時了,像做大紅媒,算命,都是近年新興的手藝人,吃香得很。還有現在的農村人,也不像農村人了,都不再一老本等地種莊稼,走得哪里都是。城里有,鄉下也有,干啥的都有,還都一身的勁。就是種莊稼沒勁。農民不種莊稼,那還叫農民嗎?我跟你講啊,我十八歲會揚場,會使犁耙,你瞧現在的人,十八歲能干什么?別說十八歲,就是二十歲,也什么不干?,F在的農村人,有不少已經不是農民了,是農民工。聽說把出門打工的農民叫農民工,又怕有看不起農民的嫌疑,聽起來不好聽,現在都叫進城務工人員了。是啊。都進城務工了,莊子全空了。


                  15.我一天的活

                  唉呀,又拐到我這里來了。

                  你問我一天都做啥?我來給你說說。早起我先打套太極拳,再給院子里的菜地澆澆水,然后燒茶餾饃,再把幾罐子中藥放煤爐上熬。炒個小菜,吃過后,中藥也好了。把中藥分幾個碗倒好,正冷著呢,莊上的老木锨,還有幾個身上有孬疙瘩的老頭,正好吃過了早飯,就過來了。碗上都寫著他們的名字,怕弄混了。幾個老頭笑瞇瞇地坐著跟我講一會兒話,中藥就能喝了。喝過后,我去出診,他們在我院里來小牌。

                  騎著電瓶車,先到村醫療室取點藥,再去大農莊、小農莊、前農莊、后農莊的幾個莊上轉轉,到幾個老病號那里巡診。該打針的打針,該吃藥的吃藥,該拉呱的拉呱。中午的時候,趕到飯時了,就拐到胡大寨胡三娃家吃頓飯。到胡三娃家吃飯,不是每天都去,是有時候去。啥叫有時候?就是每個星期去一次,或者十天半月的去一次,要看我的時間來不來得及。反正吧,我爭取做到一個月在胡大寨出現幾次。為啥到胡三娃家吃飯?這話說起來,可有來歷呢。

                  我這個人吧,農村的一介草民,名字又叫農民,這一輩子,就是當農民的料。咱還懂點醫術,有點手藝,就比一般農民的日子過得好些,荒賤年也能吃上飯,又能幫人看個病解點愁啥的,心里就挺滿足。還有一個心結,就是對大農莊的人要好。我不說了嘛,我是大農莊人養大的,往細里說,就是大農莊中隊的全體社員共同養大的,一直養我到十八歲,還供我念了書,成了識文斷字的人。想想看,如果是睜眼瞎,咱能有今天?所以吧,我對俺莊的人,都懷有報恩之心。年輕的時候,報恩的感覺不是那么明顯,這些年,可能是上了年紀吧,心里想的就不一樣了。特別是現在,莊上都是一幫老頭老奶孩娃子,那些老頭老奶,在我吃百家飯的年月,哪個沒給我做過飯、縫過衣服和鞋子?可是,他們身上的苦,也是我用手拿不掉的,我只有用心,去安慰,讓他們得到安慰,就拿掉他們身上和心里的那些苦了。你看,我說得在不在理上?

                  我先前給大農莊去世的人弄過火化證,從內心里講,也是報恩?,F在吧,莊上的老人,六十多七十歲掛邊的,有幾個得了癌癥。莊上的人,把癌叫做孬疙瘩。也去大醫院治過了,聽醫生說是癌,就又拉回家了。農村人死腦筋,都知道癌是治不好的,不但受罪,到頭來還人財兩空,干脆拉回家等死,比死在醫院里強。不信你打聽一下,如果哪家的老人得了癌,拉回來不治了,沒人說兒孫不孝的。哪莊都有這樣的例子,都心知肚明。我多少懂一點醫術,知道癌是什么,那就是與生俱來的東西,人人身上都帶著,醫學上叫不良細胞。你心胸開闊,不良細胞就能打散了,就永遠不往一起聚,不往一起聚,就成不了那個孬疙瘩,沒有孬疙瘩,人就活得舒坦。你看我說得可對?

                  莊上的幾個老頭老奶,身上都帶著孬疙瘩。身上有了孬疙瘩,身體就成了練兵場了。拉到醫院,把那些個殺癌的藥朝身上打,就跟打仗一個樣,槍炮一響,好人壞人都得死,槍炮可是不長眼睛的呀。那個孬疙瘩沒死凈呢,人就受不了啦。所以,莊上的幾個帶孬疙瘩的老頭老奶,就不去醫院治,就待家里等死。

                  不去大醫院治,在家等死,這不是個好辦法。我多少懂點醫,這個,我是知道的??墒?,你不等死,到醫院去治,治到最后又咋樣呢?剩最后一口氣的時候,還不是拉回家等死?罪也受了,死還是來了。

                  我也沒別的辦法給身上有孬疙瘩的人治病,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等死。姑息療法是中醫上說的,我就給他們姑息療法,就是熬中藥,都是強身健體增強免疫力的藥,去一趟亳州的中藥材大市場,我能背回成麻袋的中藥回來。除了幾味貴重些的,其他的中藥也不值啥錢。這些中藥,別說病人,就是好好的人,也能喝。我根據各人的身體狀況,分開給他們熬藥喝。我還給他們發小藥片,都是啥?還能有啥,維生素啊。我不說是維生素,就說是國家新近研制出來的治孬疙瘩的藥,他們吃了藥,眼睛就發亮了,以為自己的病有得治了。我就樂意這樣騙他們,他們聽了我的話,吃了我的藥,就感到有活頭?!盎实圻€要死呢,普通人能不死?小民子就是咱大農莊的護家醫生,有了小民子,咱想死,也死不了啦?!蹦闱?,這幫老頭老奶就是這樣說我的。

                  大農莊第一個站出來跟孬疙瘩做斗爭的,是俺隊的老木锨。老木锨是個老干部了,七幾年的時候就當隊長,后來還當過指導員啥的,是大農莊的風云人物。他當隊長的時候,他手下有個民兵叫小跑,小跑就是兔子。要是一個人跑得快,莊上人就會說,看你,跑得跟小跑一樣??梢?,小跑就是外號了。對,老木锨手底下的民兵小跑,就是莊上人給取的外號,叫慣了,大家就把他的原名忘了,就像大家從不叫老木锨的原名,幾十年來一直叫他老木锨一樣。

                  先說老木锨外號的來歷吧。哪個莊上都有幾個能人,大農莊也是。大農莊的能人農學文仗著弟兄多,在莊上人五人六的,從不把誰放在眼里。大農莊可是個老莊子,莊子四周有一圈子葦壕,中間還有個龍溝,莊子的東、西兩頭,以前都有吊橋,還有門樓子,誰想進到莊子里,不放吊橋,門都沒有。我記事的時候,莊子四周只有葦壕,吊橋門樓啥的,早不見影了??墒?,莊子上的人,還是把莊東頭那一片,叫東寨門,把莊西頭那一塊,叫西寨門,小時候我們玩,去莊子東頭玩,就說是去東寨門玩了,去莊子西頭玩,就說去西寨門玩了。莊子四周的葦壕,年年朝里放魚秧子,年年中秋的時候,莊上要逮魚分魚。莊上會逮魚的人,都背著漁網撒魚,每個撒魚的,都跟著一個拾魚的。老木锨是撒魚的能手,農學文也是撒魚的能手,兩個人就摽上了。兩人撒魚撒得快,后面得跟著兩個拾魚的人,才能拾得完。那天,農學文撒到一條大草魚,有三斤多,結果分魚的時候,那條大草魚恰恰分到小跑家了。小跑那時候還沒長大,還不是民兵呢,老木锨那會子也沒當隊長。分魚是論人口分的,一個莊上的人一起分,有人掌秤,有人負責用木锨除魚,除到哪條是哪條。老木锨就是負責除魚的人。農學文見自己撒的大魚分到小跑家的魚堆上了,就馬上拿了過來。莊上人都不敢吱聲,我的恩人房箔爹那會子還當著隊長呢,房箔爹是個老好人,他也不敢招惹農學文。老木锨就不服農學文的做派,扛著木锨走了過去。農學文剛把魚扔到自家魚堆上,老木锨上去一锨,穩穩地又給除了回來。農學文哪受得了這個,瞪著眼,握著拳頭,上來就拼命。老木锨把大锨一揮說:“信不信,你就是一泡溏雞屎,我也能一锨除了你?”農學文的幾個弟兄也一起圍了上來,老木锨親近門的也圍上來了,眼看要打一場群架,房箔爹雖說是個老好人,可好人是得人心的,他上前拉住了他們,從自家魚堆上揀了兩條大魚,一條給了農學文,一條給了老木锨,說:“不就是打舌頭上過一趟的物件嗎?至于弄得頭破血流的,讓老祖宗在地下笑話?”兩個人當然沒有要房箔爹的魚,那場架也沒好意思打起來。老木锨分的魚也不要了,扛著木锨,背著魚簍,大踏步回家了,還是他老婆挎著馬籃子,把魚裝走的。這以后,農學友的大名沒人叫了,一直就叫他老木锨,叫到現在。農學文也有了名號,叫溏雞屎,不過,莊上的人背后才叫,當面,還叫他農學文,畢竟,溏雞屎跟老木锨比,太難聽了,當面叫他,說不定他就惱了。

                  我得多說說老木锨。知識青年到大農莊下鄉前,老木锨就是個紅人了,他背語錄又多又快。后來房箔爹就下了臺,讓他當了中隊的隊長。誰讓房箔爹不識字呢。當隊長后,老木锨特喜歡開會,一開會,就在會上念報紙給大家聽。老木锨識字不多,念錯別字實在太正常了,社員同志們也都能聽得懂。他把辣椒念成辣淑,還自己解釋一下:“辣淑就是咱地里種的辣椒?!卑鸯话材畛缮舷虏话?,解釋說:“就是全身不得勁的意思?!庇幸换?,公社的人來莊上開會,是宣傳興修水利的,西淝河沿線的一個地方,叫闞町集,老木锨瞅了半天,就覺得那兩個字面熟,可實在不知道具體念啥,就像往常那樣用白字充過去:“咱大農莊修水利的地方,西到劉小灣,東到閘丁集……”公社的人一聽,馬上揮揮手打斷他的話,要來文件看了看,說:“哎呀農隊長,聽著耳生啊,還以為規劃錯了呢,這哪來的閘丁集嘛,明明是闞町集呀?!崩夏鞠潜阌致湎聜€外號“閘丁”。外莊的人一說起農學友,就說閘丁先生咋樣咋樣,大農莊的人不叫他閘丁,叫老木锨比較順嘴和過癮。老木锨當上隊長后,小跑成了民兵,是老木锨的貼身小跟班,因為跑得快,隊里誰偷掐麥穗,或偷打秫秫葉漚綠肥,他一攆一個準,莊上人就送他外號小跑。

                  老木锨跟溏雞屎農學文結下梁子落個外號老木锨后,他并沒有多找農學文的麻煩,他的精力,全用在知青的身上了,同時,也用在大農莊的婦女主任張愛菊的身上了。張愛菊是大農莊農電燈的老婆。電燈也是外號,因為他頭上不長毛,是個禿子,莊上的人都喊他電燈。電燈干莊稼活是把能手,人不好吭,整天就知道悶著頭干活。他老婆可是個活泛人,剛解放的時候,跟著駐村部隊上的人學過幾個字,嫁到大農莊,在莊上就算認文斷字了,就當上了婦女主任。在大農莊,張愛菊長得算漂亮的,加上人活潑,就給老木锨喜歡上了。兩人一起去公社開會,開了會又一起回到莊上。開始是前后走著,后來是并排走著,然后晚上也敢一起走回來了。先是邊走邊說話,后來是邊走邊唱戲。那會子公社里就有劇團,唱戲不稀罕,誰都能哼上幾句戲。老木锨和張愛菊唱的是夸媳婦,俺當地的小戲。張愛菊先唱:“俺里個媳婦會疼娘,俺里個媳婦會疼媽,會疼娘來會疼媽,比來比去不差啥?!崩夏鞠墙映溃骸鞍忱飩€媳婦手恁巧,炸的油糕酥又焦,俺里個媳婦咋恁能,搟的面條像絲窩?!眱扇送砩匣貋沓獞虻穆曇?,從西淝河集北頭一直響到大農莊的莊前頭,莊上的人哪個不知哪個不曉,就只有電燈一個人不知道。電燈照樣悶頭干活,后來一個雷雨天,電燈叫雷打死了,倒地里半天才找到。電燈和張愛菊生了三個兒子,小兒子長得跟老木锨一模一樣,莊上人一見,打老遠就嘮叨開了:“我里天,哪一點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笨墒?,這個叫農田的張愛菊的小兒子,農田的名字在他十來歲的時候,就沒人再叫了,大家叫他二桿子,一直叫到現在。是的,俺大農莊就一個傻子,就是農田。二桿子這個人,性子仿電燈,面相仿老木锨,心是誰也不仿,就是個不透氣的傻子。他傻得又跟別的傻子不同。我以后跟你說吧。

                  老木锨跟張愛菊好了一輩子,老木锨的老婆也知道,兩個人打過幾場架,后來就不打了,就隨他了。莊上的人也知道,莊上的人也不說啥了,電燈死了,老木锨不幫著拉扯那三個小子,三個小子不挨餓才怪呢。張愛菊也就是花被子蒙雞籠,面子上好看,家里的活,樣樣不行,不會過日子,針線活也差,就長著一張好臉。電燈一死,張愛菊也不改嫁,就那樣隔三差五留老木锨在家里,成了明夫妻,一直到土地到戶。

                  八O年的時候,老木锨的地位一落千丈,家家種自己的地,不需要老木锨吆三喝四地指揮這指揮那了,張愛菊的三個兒子也長大了,大兒子二兒子都成了家,老木锨也不敢再上門當親爹了。公社改成了鄉,大隊叫做行政村,老木锨老老實實跟著兒女們種起了責任田。一晃,就到了九八年。這一年,老木锨得了癌。

                  老木锨知道自己得癌,純屬偶然。他的女兒嫁了個茨河縣的大藥販子,藥販子的爹得了癌,在醫院治,老木锨去瞧親家。沒想到那個老藥販子那么不經嚇,聽說得了癌,嚇得躺床上就起不來了,才化療了兩次,人就不行了。家里的錢盡他花,也換不回他的命。老木锨的親家從得病到去世,老木锨知道得根是根葉是葉。他女兒女婿為顯擺孝順,硬帶著老木锨在縣醫院做個全面檢查,一檢不要緊,老木锨的肺上有個黑影子,說是癌。老木锨的大兒子撂下在寧波拉三輪的營生,專門趕回來帶他治病。老木锨偏不去醫院治,他說,前車有轍,治病就是扔錢,扔再多也治不好,他不會亂扔錢,莊前是大花園,莊后也是大花園,他天天在大花園里走,就不信攆不跑身上的那個孬疙瘩。還別說,老木锨六十出頭的時候得的這個病,到現在,多少年了?十年出頭了,他老婆都鉆地了,他還好好的。年年去體檢,他身上的那個孬疙瘩保持原樣!老木锨每天都去莊前莊后的莊稼地邊走,一邊走,一邊唱,不但時不時地吼上幾嗓子泗州戲、豫劇,還唱幾句流行歌曲。他還會唱啥?你都想不到,從集上幼兒園聽來的歌,他也唱,叫我們的祖國像花園,花園里花朵真鮮艷。老木锨唱的時候,正對著莊北的豆子地,聲音又大又響。

                  老木锨曾跟我總結過他親家去世的原因,他說,那個有錢的大藥販子,就是太有錢了,啥藥好就用啥藥,結果咋樣,還不是早早翹辮子?“我的那個有錢的親家啊,一大半,他是嚇死的,一小半,是給治死的。孬疙瘩這個東西吧,你不犯它,它不犯你,你若犯它,它必犯你。你不但不犯它,還要哄著它,你哄好了它,它就專心過它的日子,你專心過你的日子?!蹦懵犅?,這就是老木锨的原話。是不是有點道理?

                  在大農莊,老木锨是第一個明來明去跟孬疙瘩斗爭的人,他也是個勝利者。莊上的溏雞屎農學文,身上也帶孬疙瘩了。還有耙齒、磚頭、門吊、糞箕、鐵棍幾個老頭,身上都帶著孬疙瘩。我從老木锨身上學到不少東西,其中之一就是精神療法。就說莊上這幾個身上有孬疙瘩的老頭子,他們的病,我肯定是治不好的,哪家醫院也治不好。身上有了孬疙瘩,醫院只能把藥放他們身上擺戰場,戰斗一打起來,不用說,是兩敗俱傷。身上有了孬疙瘩,到底是治,還是不治?我還真不能當這個家。治不治,都是這幾個老頭子家里人的事。實際上,他們也確實去縣中藥院治過了,我老師劉大勇不是返聘在那里當專家嘛,莊上人哪個有病,第一個想起來的就是劉大勇,劉大勇在咱西淝河集上當過那么多年的醫生,是個名醫了,有了病,不找他找誰?莊上的人誰生病,我差不多都陪著去過,還是因為劉大勇是我老師,我熟,找起來方便。再一個,莊上除了老頭老奶,還有誰呀,我又是村醫,我不去,誰去呢?

                  我剛剛說了,我從老木锨身上學到一些東西就是精神療法。這些個老頭子從縣里治一段時間回來,就打死也不愿去了,說是跟老木锨學習,在大花園里走路唱歌。我這邊也不能袖手旁觀,我給他們定期吊營養水,熬中藥,還發他們一種營養藥。這營養藥,我前面已經說過了,維生素啥的。中藥呢,有幾種是我自己種的中藥材,我有兩畝地種中藥材,都是常見的,也是好種的中藥。不好種的,我就去亳州的中藥材大市場買。我把那些中藥配好,就熬了給他們喝。我給他們的西藥片子維生素,裝在一個有洋文字母的藥瓶子里,我從我老師劉大勇那里要來的,我說是新出來的抗癌藥,外國進口的好藥,專治孬疙瘩,藥引子就是快樂的心情。還別說,真管用。他們都信呢。就是老木锨,也信得篤篤的。這些老頭子,都說我給他們用了高科技了。想當年,哪家我沒吃過飯,而且吃的還不止一次,是十多年。

                  對醫學我多少是懂一點皮毛的,所以我不能宣傳偽科學。這得了病,肯定是要治的,要不,辦醫院干什么?只是,莊上得了孬疙瘩的人,最后都回到家里來養了。為啥不住院養呢?大農莊的人是這樣說的:醫院里的癌癥病人,都是站著進去,躺著出來的,他們寧愿在家躺著,不愿在醫院躺著。

                  你說,這又有什么辦法?

                  我一天的活,就差不多這些了。對,剛才說到十天八天的,我還得去一趟胡大寨胡三娃家,我去胡三娃家,沒別的事,就是去吃頓飯。


                  16.去胡三娃家吃飯那檔子事

                  去胡三娃家吃飯那檔子事,說起來有好幾年了。

                  是O七年的事了。我那時候還騎自行車出診。我上午從小農莊回來,走過小農莊莊前的小橋邊,前面一個老頭,背著一個尼龍絲袋子,慢吞吞地走路。這老頭走路不看前面,就看腳邊的路。這時候,我聽到一陣摩托車的聲音,就朝路邊讓讓,騰出地方給摩托走。我剛剛讓好,一輛摩托嗚一聲跑過去了。這輛摩托騎得孬孬跩跩的,眼見著要碰上前面走路的老頭了。那個老頭也不知是耳背還是咋的,不讓路,就那樣低頭走著,直到摩托到跟前了,才趔了一下身子。也不朝外趔,朝路中間趔,這一趔不當緊,正好跟摩托碰上了。不用說,老頭當場就躺地下了。也該我倒霉,那會子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就我仨,我,撞倒在地的老頭,和騎摩托的小子。我幾步沖上去,一把拽住那輛摩托的后架子。那個小子拉著架子想跑,我喊道:“撞了人,還跑?”

                  停下來了。地上的老頭直哼哼。我四下一看,找不著幫忙的人,小農莊我熟悉的人不少,這會子也不好喊誰過來幫忙,家里留守的都是老頭老奶,找誰呢?

                  我看地上躺的老頭,額頭和下巴都有血,大半天在外出診,藥箱里除了一些退燒藥和兩瓶葡萄糖鹽水,不剩什么了。再看那老頭,傷得不輕,我那個小診所,肯定沒有搶救條件,萬一耽誤了,就麻煩了。立刻靈機一動,對騎摩托的說:“快,你騎摩托車,帶著我,我再抱著老頭,一起去鎮里的衛生院搶救?!?/span>

                  那小子也有點害怕了,很聽話地發動了摩托。我把自行車和藥箱都放在小橋邊。反正這一片的人,誰都認識我的藥箱和自行車,誰看見了 ,都會幫我收好的。我橫抱著老頭,坐在摩托車后面,嗚的一聲,車子發動了。我聞到了酒氣,不用說,這小子喝酒了。我喊道:“走小路,你小子騎慢點,別再摔倒了。喝了這么多貓尿還騎摩托?!?/span>

                  開始是沿著小農莊東邊的西淝河河壩邊的小路騎的,走著走著,我感覺不對了,這小子拐彎了,不是朝西淝河集上跑。我馬上喊:“你走錯了,朝集上是往南走,你咋往西走了?”

                  那小子不應我,也不回頭,就一個勁朝西騎。這咋行,我懷里的老頭都好大一會沒言語了,好像昏過去了。我急道:“你小子想干啥?朝哪騎?快給我停下來!”這小子就是不停,而且還越騎越快了。走的是麥地間的小土路,我看見前面一個麥秸垛,就伸出腳朝摩托龍頭那里一踹,終于把摩托車踹倒在麥秸垛上。我把老頭靠麥秸垛放好了,一把抓住那個小子:“你逃得了嗎?還不趕緊把人送鎮衛生院搶救?”

                  那小子一臉驚慌,說話哆哆嗦嗦的:“我、我這不是正朝衛生所趕嗎?”

                  我吼道:“衛生所哪行,搶救這樣的傷員,得去鎮衛生院???!”

                  這小子又哆哆嗦嗦地說:“這個莊上就有一個衛生所,很大的,里面有我的熟人?!?/span>

                  我氣得給了他一拳,這都什么時候了,他還想著找熟人。我指著他的鼻尖說:“難道還訛你不成?你小子給我聽好了,趕緊把這老頭送到鎮衛生院,要是耽誤了,你就罪加一等!”

                  可能我的聲音太大,把他震住了,他把摩托車扶起來,重新發動。我怕他再亂想心思,就把褲帶解開,把老頭綁他身上,我再坐后面抱住老頭,這樣,他別想再跑,我能騰出手來對付他。沒想到的是,我剛剛把老頭綁好,他一踩油門,猛地把車子開走了,把我丟下了。我跟在后面又罵又跺腳,屁用沒有,他拐過一個莊,跑得無影無蹤了。這下還得了,那老頭還流著血呢。你看我這醫生不是白當了,我應當先把老頭給簡單包扎了再送醫。不過,當時哪知道這惹事的小子不送鎮衛生院呢?要是他不七拐八彎的,這老頭早到衛生院搶救了。小農莊離西淝河集,走大路不過八里地。

                  我氣得雙腳跳也沒用,只得朝大農莊走。想想不對,還是往這小子逃跑的地方走。走了半個小時,遇見一個騎電瓶車的婦女,當時也沒咋多想,就跟人家好言好語把事情說了,央求她騎著電瓶車帶著我,去找一找老頭的下落。這個叫蠶豆的婦女,是準備去她閨女家送月子禮的,她閨女在溫州打工,剛剛給她添了個外甥,正在家坐月子呢。聽說我是大農莊的村醫,蠶豆連忙說,老早以前我給她婆婆瞧過病,她婆婆快八十了,還健在呢。不由分說,騎著電瓶車帶我走了。

                  在咱西淝河灣這一片,衛生所或者小診所在哪個莊開著,我是知道的,都是同道人,大家一起開過會,學過習,熟絡。到了幾家小診所一看,都沒見著被摩托撞的老頭,幾個同好勸我,報警吧,讓警察來處理。我沒報。我不想毀了那騎摩托的小子,看他的樣子,也不過二十郎當歲,太年輕,人生還長。

                  結果一直騎到隔壁鎮的西王莊衛生所,才算找到了被撞的老頭。老頭已經吊上水,頭上的傷也包扎好了,那個撞人的小子,卻不在。

                  西王莊衛生所的人我不熟,我一說自己是大農莊的村醫農民,他很熱情。我說:“怎么不攔住那個撞人的?”

                  他說:“那小子說是他爺,他先送過來,再回家帶人來侍候,就騎上摩托走了。我哪想到他是撞人的?”

                  “可知道他是哪莊的?叫個啥?”

                  “哪問那么清啊,他就說是北邊莊上的,以為他馬上就會帶家里人過來?!?/span>

                  這下就麻煩了。我先謝過送我來的蠶豆,叫她趕緊去給閨女送月子禮,我就在西王莊衛生所留了下來。

                  結果我發現了更大的麻煩。不是這老頭傷得有多重,傷得倒不是太重,更大的麻煩是,這老頭好像有點不對勁,像有點老年癡呆,六七十歲的人了,眼神不太對。要是這老頭老年癡呆了,那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我先給西淝河鎮衛生院的熟人電話說了這個情況,叫他幫幫忙,找人在鎮里的大廣播里播一播,好找到老頭的家人。吃中午飯的時候,鎮里的大廣播就在全鎮播了,每個行政村都有廣播的。到了半下午的時候,那個老頭的家人找過來了。正如我預料的那樣,他們不用多想,就把我認定為罪魁禍首了。

                  我跟他們說了事情的大致經過,但他們的樣子,一點也聽不進去,以為我是編的。我說:“我是個村醫,我當了多少年的醫生了,這點道德還沒有?要是我撞的,我會不承認?”

                  “村醫怎么啦?村醫有什么了不起?國家大醫院的醫生還能把人治死呢,別說村醫了?!崩项^的那個兒子,樣子也小四十了,卻一點不講道理,眼睛橫著,恨不能把我繩之以法。

                  我都氣笑了:“明明是別人撞的,現在卻叫我兜著了,冤不冤???我要是見死不救呢,不就沒這事了?”

                  “那你說是誰撞了我家老頭?”他目光咄咄。

                  “我哪里知道他是哪里人,他撞了人,想跑,是我逼著他送你老頭的,我要他送到鎮衛生院,結果他送到這里來了,人又跑了?!?/span>

                  “你只要找著了證人,證明不是你撞的,也行?!?/span>

                  “這衛生所的人可以為我作證,這人不是我撞的,剛才騎摩托送人的小子,才是撞人的。我又沒摩托車,也不會騎?!?/span>

                  西王莊衛生所的人馬上給我作證,說確實有一個年輕半拉橛子送來的人,送到就跑了。老頭的兒子聽了哼了一聲:“你們是同行,一伙的,這個證,不作數的?!?/span>

                  “我真找不見證人,當時就我們仨?,F在能證明我沒撞人的,就是你家老頭了?!蔽铱戳丝茨莻€哼哼歪歪的老頭,他緊閉著眼睛,想讓他說句清醒的話給我作證,比登天還難呢。

                  這事的處理結果是,當天晚上老頭就被送到鎮衛生院了,一住就是七天,各種檢查也做了一遍,沒發現多大的傷,不用說,一切費用都是我出的。雖然沒有咋訛我,但加上住院費治療費和誤工費,前前后后我還是花了六千多塊錢。

                  對于那個老頭子和老頭子的一家人而言,那件事就算過去了。在我這里,卻是不能過去的。我當時也五十好幾的人了,想想真是窩火啊,我也算善事做了不少,沒想到五十多歲的時候,還叫一個年輕半橛子坑了一家伙。不行,我得把這小子找到。只要他存在這個地球上,我一定要找到他。

                  我去了一趟蠶豆的家。

                  在蠶豆幫忙用電動車馱著我找被車撞的老頭時,我要了她的手機號碼,就是想得空的時候,去謝謝她?,F在,我得去找找她了,一是表示我的謝意,一是,我想讓她幫著打聽,那個騎摩托車撞傷老頭的小子,到底是哪莊的。

                  蠶豆的婆婆身體真叫硬朗,快八十的人了,眼不花耳不聾的。好些年前我給蠶豆婆婆治過病,是腰疼病,我讓她堅持用艾條灸,又給她開了中藥,吃了半年不到,腰疼病就好了。這老太太還記得清清朗朗的。聽說我被人陷害了,當了替罪羊,老太太很生氣,叫蠶豆打聽著,看是誰家的孩子作的惡,一定替我洗刷罪名。我以前出診,遠地方的莊子就不去了,哪怕別人電話叫我去,我也不去。我去了就不好了,那都是我開診所的同行們的地盤,我不能到他們的地盤上去?,F在不行了,現在誰叫我瞧病,多遠的我都去。我買了電瓶車,就是為著出遠診的。我這樣做,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打聽到那個被我抵罪名的撞老頭的小子。

                  常言說,工夫不負有心人,何況是我這個善人呢?不到一年的時間,那個惹事的摩托手,就被我打聽清楚了。是胡大寨胡三娃家的兒子胡小柱。通過我打聽胡小柱,我知道了什么叫順藤摸瓜,知道公安破案,是咋樣費心了。

                  原來胡大寨離大農莊并不遠,但不屬于西淝河鎮,是白雞廟鎮的。我第一次去胡三娃家時,胡三娃的臉上明顯是驚慌的。你想想,做了虧心事的人,那能不心虛嗎?他肯定不止一次想過我會去找胡小柱的。不過,胡三娃的驚慌就持續了幾秒鐘,就鎮定下來了,很客氣地讓座、倒茶,問我是做啥來的?

                  “我是來找胡小柱的?!蔽议_門見山地說。

                  “小柱啊,他出門了?!焙扌Σ[瞇地說,“你找他弄啥?”

                  “弄啥?他騎摩托撞傷了人,我給他頂罪了,你讓他出來,我們對對質,該咋辦,就咋辦?!?/span>

                  “我哩個乖乖,你這是半夜里起來摸黑經布,哪根線搭哪根線啊。我家小柱出門兩三年了,咋會騎摩托車撞人,說夢話吧你?!焙薜谋砬榉浅?鋸???磥?,對見到我該咋說,他已經在背地里操練過不少次了。

                  不承認,胡小柱也不在家,我都想到這一層了。我不緊不慢地說:“那還不簡單,只要胡小柱一回家,我一眼就能認出他來。我不急,他總不能一輩子不回胡大寨吧?!蔽衣朴频睾戎奁愫玫牟?,像拉家常似的,問了他家種的啥,收成咋樣,家里還有誰。

                  胡三娃也像拉家常似的,跟我說道他家里的情況,一雙兒女都在外打工,胡小柱還沒說媳婦呢,等打工掙夠了蓋樓的錢,再考慮找媳婦的事?!澳阋膊皇遣恢?,在咱這一片,哪家娶媳婦不蓋樓啊,都知道攀比呢?!焙薜臉幼?,是掏心掏肺的老朋友拉家常,如果撇開胡小柱撞人逃跑的事不想,這胡三娃,也算農村的一個人物了,從他家的院子和喝的茶葉就能看出來,這家人過得不錯。你說啥?我咋就認準了是胡小柱撞的?我開始也不太有把握,但是,當我看到胡三娃的那張臉,我不想認準也不行了。胡三娃自己可能不知道,他父子兩個長得太像了,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當我跟胡三娃一打照面,我就斷定,撞那老頭的人,就是他兒子。

                  我跟胡三娃的第一次見面很客氣,第二次就更客氣了。第二次,我是趕著飯時去的,我要吃他家一頓飯。胡三娃的老婆做了一桌子好飯菜,我也不客氣,坐在桌子邊就吃,胡三娃也像待貴客一樣親親熱熱地待我。那以后,我就給自己定了一個計劃,每個月去胡三娃家吃四次飯,去了就吃,不談胡小柱撞人的事,就是專門去吃飯。要想把胡小柱這狗日的從外地拽回家,就是去他家吃飯。一個外莊人,沒親沒故的,去他家吃了好幾年的飯,誰都能看出來,那是去找事的。胡三娃也經折騰,我從O七年開始,雷打不動去他家混飯吃,他就真笑臉相迎地給吃??磥?,他也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那個胡小柱,真的沒回來過,也怪能堅持。我不怕他不回來,他也二十好幾的人了,總不能一輩子不回來,只要他回到胡大寨,他那邊沒進莊子,我這邊就知道了。咋恁準?哈,老木锨的外甥媳婦,就是胡大寨的。外甥媳婦的娘家娘,正支楞著耳朵聽著胡小柱的腳步聲進莊呢。

                  你看,這就是我去胡大寨胡三娃家吃飯的那檔子事了。我一準能把胡小柱吃回來。我啥時候把他吃回來的?我先打住不說。講故事也得留包袱是吧?

                  所以呀,這幾年我出診出得遠了些,我一天的活里面哪,不光是給大農莊、小農莊、前農莊、后農莊的人打針吊水送藥,我還得十天半月的去一次白雞廟鎮的胡大寨,吃胡三娃家的一頓飯。

                  是的,算你說對了,我要把胡小柱從出門的地方吃回到家里來。我要跟他對質。什么,你說我倔,我是有一點頂真,有一點倔。咱這地方的一句歇后語咋說的?有啥性,就有啥活。


                  17.八腳生了孬疙瘩

                  我們大農莊上,已經有幾個老人身上生了孬疙瘩,我前面跟你說過了。我能做的,就是幫他們吊吊水,也不是啥不得了的藥,生理鹽水,里面放幾支葡萄糖。有時也吊點氨基酸。熬中藥給他們喝,那是雷打不動的。早幾年,我手里的老病號,去世了幾個,陸陸續續的,都是得了不好的病去世的。這樣跟你說吧,莊上的老人,你說哪個是自然去世的,睡一覺,沒了,這樣的好事還真沒有。都是得病死的。先去治,治不好,拉回家,等死。醫療水平再發達,有些病,只能防,不能治。我有時喜歡跟莊上的老人說中醫,我說中醫是干什么的,是治未病的。幾個老人也好玩,想得開,說,未病能治,有病也能治。這話老木锨說得最響。他身上的病,就是這樣治下來的,到今天還活得好好的。

                  村醫跟大醫院的醫生水平不一樣,對待不好治的病更是無能為力。我有時想,我要是年輕時候念個醫學院啥的,會不會成為一個名醫呢?成了名醫,會不會就能治好莊上人的病呢?中國的名醫也不少了,好多治病的方法也研制出不少了,就像水漫金山寺一樣,水漲多高,金山寺就高出水面多高,這個病研究出來方子了,那個病又有了。以前哪有什么怪病啊,現在多得很,莊莊都有一大幫得癌的人。到底咋回事呢?是不是農藥化肥上多了,有毒的東西從地里浸到地下水里了,人喝多了就得病了?我記得我小的時候,走路走渴了,哪條河里的水都能解渴,清汪汪的水,甜滋滋的,比井水還好喝?,F在哪還有這樣的河?別說喝了,就是洗個手,都怕沾染上啥怪東西。

                  我得跟你說說八腳了。俺莊的八腳,輩份高,我得叫他老祖宗。他孫子門鼻,我得喊老太爺。你說八腳的輩有多高吧。這些年生老病死我是見得多了,俺這一片,臨老的哪個人沒叫我打過吊針?我差不多都能猜到他在陽間還有多長時間。雖說我經歷了那么多,但八腳生病,我心里還是生疼的。我不希望八腳身上也生孬疙瘩,他這幾十年,實在太不容易了,經的悲慘的事太多了。我只想他能看到門鼻娶上媳婦,那時候他合眼,眼能閉上。

                  八腳跟我一個隊,大農莊中隊的,現在不叫中隊了,叫村民組。大農莊分成了兩個村民組,第一村民組和第二村民組,以龍溝為界,我們中隊的在龍溝東邊,劃規到第二村民組。我小時候輪著在八腳家吃飯,八腳媳婦總要做兩個花面餅子給我吃。你可知道啥叫花面餅子?就是在秫秫面餅上再包一層麥子面,看起來像好面做的餅子。我那個老祖宗奶奶很要鼻子,她總喜歡讓我端著碗,拿著饃到飯場上去吃。飯場上的人見我握著兩個白面餅子,眼睛都瞪圓了。我的祖宗奶奶在兩只面餅上涂著醬豆子,讓我把兩只餅合在一起,用手端著吃。吃到底,看著還是好面餅子。其實飯場上的人都知道我吃的是花面餅子,八腳早就跟人說過了。但吃花面餅子也不容易啊,過年的時候,才有人家舍得做呢,而且只有手巧的人,才能做出來花面餅子,光是表面的那一層要多薄有多薄的好面皮子,搟起來就費老鼻子功夫了。吃花面餅子的心理感覺有點特別,就覺得吃下去的是好面餅子。所以,我總盼望著快一點輪到在八腳家吃飯。從小時候起,我心里的感覺,除了我的恩人房箔爹,就數八腳家人親。

                  八腳的病,是在一個早晨他自個說給我的。那天我剛起來,還沒吃飯呢,八腳就捉著一只雞蛋撲進院子。八腳這么早來串門,太有點出人意料了,八腳的手里還舉著一個雞蛋,更叫人覺得蹊蹺。

                  “老祖宗,大清早的,你這是弄啥?”我驚訝地問道。

                  八腳一下把雞蛋伸到我的跟前,急躁躁地說:“小民子,我咽不下這個蛋了,好幾天都是這樣的,是不是活得太滋潤了,人變洋乎了?”

                  我看清了,這是一只煮熟的雞蛋,蛋殼剝得光光的,蛋青被咬去一塊,蛋黃也被咬去一個角。

                  “你沒喝稀飯就著???”我說,“吃雞蛋干噎著咋行?”

                  “小民子,我哪能不就稀飯呢?昨晚上我燒了半鍋稀飯呢,喝稀飯沒事,吃雞蛋就不行,就是覺得嗓子頭打噎嘛,我吃干饃也沒這樣過,奇了怪了,你說,我是不是得了噎死病了?”

                  八腳的話,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俺這一片,食道上長孬疙瘩的也不少,大家叫這種病是噎死病。我臉上卻笑得很自然:“老祖宗,瞧你說的,這富貴病哪是你得的,肯定是天熱,又沒雨下,天太干了,你身子也覺得不舒服了。過來讓我瞧瞧?!?/span>

                  我伸手抓過二板凳,讓八腳坐好,又從屋里拿過聽診器,在八腳的前胸那兒聽了一會,又抓過他腕子把了一會脈,說:“沒啥大礙,我先給你抓幾副清火的中藥吃。你這是熱著了。頭暈嗎?”

                  八腳想了一會,又搖了搖頭,好像在試探頭暈不暈,馬上說:“還真有點暈?!?/span>

                  “是哩,你就是熱著了。這是昨晚上煮的雞蛋吧?不能吃了,我幫你扔掉?!蔽移鹕戆央u蛋扔到垃圾桶里。

                  “我就是懷疑我嗓子里有怪病,前農莊的糞箕,得噎死病時,也是不能吃雞蛋,光喝稀飯,不到半年,就餓死了?!卑四_憂心忡忡地抓著噎死病不放。

                  “那我明天帶你去縣中醫院找我老師看看?”我馬上說,“可要給門鼻打電話,讓門鼻回來瞧瞧你?”

                  “我也想門鼻了,你看需要,就讓他回來一趟吧?!卑四_有些猶豫,“就不知可耽誤他工作?!?/span>

                  “他也不是在外人那里上班,咱大農莊的農偉開的公司,總得照顧著點?!蔽覍捨恐四_,“農偉也知道你的情況。反正濱州市離咱大農莊不遠,一趟班車就到了。我這就給門鼻電話?!?/span>

                  電話一接通,門鼻先咋呼起來:“小民子,俺爺咋弄的?”

                  很有經驗了,一有電話,一準是說八腳的事。

                  “老太爺啊,沒啥大事,老祖宗想你了唄??傻每??得空明天回來一趟。你跟農偉請個假?!?/span>

                  “我哪輪到跟農林請假,他是老總,我影兒也見不著他的。我跟保安隊隊長請假就行了?!遍T鼻在農偉的公司當保安,三班倒。農偉的公司在濱州做得很大,賓館和醫藥兩大塊。門鼻在賓館當保安。

                  我想了想,說:“你看這樣,今晚你就回家來?;丶铱纯茨銧?,要是沒啥大事,你明天再趕回濱州?!?/span>

                  門鼻答應下來。我又把手機遞給八腳,讓八腳跟門鼻說幾句。八腳手有些抖,話卻說得中氣十足:“門鼻,沒大事,真的沒大事,小民子在大農莊,大農莊的人怕啥?你要不太忙,就回來看看?地里還是旱哪,壕溝也干了,太陽曬得壕溝要冒煙了呢?!闭f了一會兒的話,八腳臉上有些紅暈。我知道,門鼻是八腳的心肝,是一切。門鼻的聲音,就是八腳的興奮劑。

                  坐著說了一會兒的話,八腳起身要走。我看看表,確實不早了,我一天的活該開始干了。我說:“老祖宗你也別走了,咱倆合伙吃頓早飯吧。吃過飯,我再出診?!?/span>

                  八腳臉上別扭了一下,馬上笑瞇瞇地瞇起眼睛:“行嗎?又勞煩你?”

                  “有啥勞煩的?多兌碗水多添雙筷子就行了,不費啥事?!蔽艺f罷就去廚房忙活,八腳拉過荊條筐,非要去大門口柴垛那里扒柴火。在大農莊,都是老頭老媽還在燒柴鍋,我五六十歲的人了,不算太老,可我一直燒柴。按莊上人的話說,柴鍋做出來的飯,香。

                  我哪能讓老祖宗八腳去扒柴火,就讓他在二板凳上坐著,我緊跑幾步,裝了一筐柴回來。這些柴很好燒,豆秸,椿樹梗子,還有許多樹棍子,別人扔在路邊的,隨便拾拾就能拾個柴垛出來。

                  大柴鍋里燒米茶餾饃,我又切了兩個土豆,在小柴鍋里炒兩個菜,土豆絲和扁豆。飯菜端上來,讓八腳上坐。八腳又扭捏了一下,臉紅了紅,坐上去,半天不動筷子。我以為他還在為病的事犯愁,馬上安慰說:“老祖宗,你可是嫌我做的飯菜不合口?”

                  八腳的淚骨碌碌就滾下幾顆來:“要是牢跟活著,比你小不了幾歲……你說說,我是不是早些年做過頭了事,才會有今天的凄惶?”

                  “可別這樣說老祖宗,這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都如意呢?十根指頭伸出來,還不一般長呢。牢跟不在了,不是還有門鼻嗎?快趁熱吃吧?!蔽艺f著,把一個饃遞給他。

                  八腳把眼淚珠擦干,咬了一口饃,慢慢吞咽起來,又喝了一口稀飯就著。我假裝不看他吃飯,眼角卻溜著他,見他吃饃的樣子很慢,也不多說,生怕八腳又說道起噎死病的事。

                  八腳卻沒再說病,而是說起了我對他的好。如果沒有我,他八腳就還是以前的那個八腳,八腳跺不出個屁來的貨,哪能像現在這樣,愛說愛笑的。

                  聽了八腳的話,我哈哈笑起來,也引得八腳笑了。兩人笑得咳嗽了好一會。

                  八腳是八腳的外號,八腳的名字叫農大年,卻很少有人叫他的原名,大農莊的人,包括外莊的人,都叫他八腳。原因是,他從年輕時起,就不愛說話,生產隊開大會,點名,點到他,半天他才應聲,別人有事問他,也是好半天才吭一聲“不知道”。有一回,一個外莊的人走路,走到大農莊莊西頭,正碰上扛著鐵鍬從地里回來的他,人家緊跟著問他路“后農莊怎么走”,問了三遍,他才咯噔站住腳,說:“你跟著我弄啥?朝北才是?!痹诎硞兾麂呛訛尺@一片,稱不喜歡說話的人,是八腳跺不出個響屁來的貨,八腳的外號就落在農大年的身上了,久了,八腳就代替農大年了,越叫越響亮,一直叫到現在。

                  吃罷飯,八腳跟我爭得臉紅脖子粗,一定要給我刷鍋,他的理由是,我的時間被他耽誤了,再不出診的話,就來不及了。那些個老頭老奶,還等著我打針呢。爭不過他,就隨他。

                  晚上,門鼻回到大農莊。門鼻對他爺,還是滿孝順的。從濱州市帶回來真空包裝的牛腱子肉,又炒了雞蛋,無論如何要我去喝幾盅。我只得去了。

                  第二天,我和門鼻一起,陪著八腳去了縣中醫院找我老師劉大勇。大農莊人都喊他劉專家。劉專家仔細給八腳看了,號了脈,還讓他躺床上,拿著聽診器,這里聽聽,那里聽聽,到末了,開了單子,讓門鼻領著八腳去檢查,趁他倆不在,我老師跟我說:“怕是不好的病。要不要告訴他?”

                  我想了想,說:“還是先瞞著他吧,我怕他知道了,不想活了?!?/span>

                  “等檢查出來再說吧。如果需要住院,想瞞住他,不容易?!?/span>

                  檢查結果上午就出來了,我老師看著報告單,看了好大一會兒,才說:“沒大的問題,是咽炎,先住下來吊吊水吧?!比缓蟀褑巫舆f給我。我一看,傻眼了。原來,八腳的食道里真的有了孬疙瘩,雖然瘤體不太大,但跟動脈和氣管粘連著,肯定不能做切除手術,而不做手術,最好的治療方法就是直接化療,讓那個孬疙瘩變小了,或者能消失掉。

                  “咋樣,可重?”八腳巴眨著眼看著我,“小民子,你是懂行的,你跟我說,重不重?”

                  “不是太重,但得住下來吊水消炎?!蔽野褭z查單子抓在手里。

                  “是的,得住院?!蔽依蠋焺<也逶捳f,“住幾天,等炎癥消下去了,再回家?!?/span>

                  “不就是吊水消炎嘛,我回家,讓小民子給我吊,醫院里人多,我嫌吵?!卑四_急得臉都紅了,抓著手提包的手有些抖。

                  “在家吊水哪能跟在醫院里一樣呢?”我忙著跟他解釋,“你在醫院里治,醫生們要天天查看你的病,根據情況給你開方子下藥,我哪有這個本事???”

                  八腳說不過我,就去看門鼻。門鼻連忙表態:“俺爺你別瞎想,咱就在醫院治。安心治。我跟保安隊隊長電話請假就是。農偉的公司,咱怕啥,還能開除了我?”說著,門鼻就把手機掏出來了,當著八腳的面就打起電話來。幾句話就把假請好了。

                  八腳就在縣中醫院住了下來。

                  在住院這件事情上,我跟我老師劉大勇背后通融了半天。我說:“俺老師,你咋著也不能叫八腳住在腫瘤科,一住進去,一屋子都是生了孬疙瘩的病人,他馬上就知道自己得啥病了,他知道了,就肯定不想活了。他哪舍得拖累門鼻呢?!?/span>

                  我老師劉大勇真叫真心,他利用自己的影響,直接跟院長通電話。到末了,就在六樓弄了一個單間,給八腳住了。這單間不是病房,是護士休息室,現騰出來的。一間屋隔成兩段,里面是臥房,外間還有個長條木椅,正好給門鼻睡。六樓是外科病房,腫瘤科病房在八樓。八腳是不會摸到八樓的。他不識字,也認不出來給他吊的藥水都是啥。

                  八腳住下來,我就安心了。八腳攆我快回家,別誤了給莊上的人吊水治病。莊上的那些老病號,都等著我呢?!暗任业牟≈屋p省些了,也回家去讓你吊水?!卑四_笑著寬慰我。我臉上笑著,心里卻生疼。我不知道化療后,八腳的頭發可能保住,要是他頭發都掉了,他就一準知道他生孬疙瘩了。

                  先不去想這些,先把他穩下來治病要緊。

                  我到天黑才回到大農莊。從莊正南的公路邊下的車。到農村的汽車比城里的公交還方便,沒有站牌,哪里下都行。大農莊正南邊的公路邊,就是大農莊人的站牌。

                  下了公路,我順著土路往莊上走。地里很旱,豆子一直沒發棵。路上,我碰著老財迷牽著羊在放,他看著黃昏里的豆子地,一臉的悲傷。不用說,他肯定又在擔心他的莊稼了。我跟老財迷打個招呼,走到家門前時,見老木锨正跟幾個老伙計在我家的小石桌上打牌九。我家的院門向來是虛掩著的,家里也沒啥可偷的,只把藥房的門鎖起來。藥房里是不能進人的,也不能進了雞狗羊啥的。老木锨的聲音很叫,估計又吹了牛輸掉了,他吵架的聲音中氣挺足,大聲嚷:“我里個乖乖,我不信就斗不過你這個臭手!”

                  被說成臭手的是耙齒,耙齒笑瞇瞇的,一副勝券在握,大人不計小人過的做派。他看都不看老木锨,就盯著手里的牌,然后一揮手,讓老木锨再出,老木锨咬咬牙,又出了一張,耙齒穩穩地抽出一張牌,壓過去:“你還不服是吧?我叫你不服!”

                  老木锨的臉紅了,不用說,他又輸了。老木锨嘩啦把手里的幾張牌扔了,扔得地下都是。耙齒笑著招呼我:“小民子你可看到了?誰最不講理?還以為是當年扛著木锨四處找茬的大木锨呢,你現在是個老木锨,蛐蟮都不怕你?!?/span>

                  看著一幫老家伙斗嘴,我是不當裁判的,就讓他們自己斗著熱鬧。落黑的蚊子多,我把大門口的燈打開,幾個玩牌的老頭不玩了,圍住我一起問八腳的病。

                  “沒大礙,他就是嗓子里發炎了,叫重度咽炎?!蔽也荒芨麄冋f實話,說了,八腳化療結束回到大農莊,一準就知道了。

                  “噢——”他們長出一口氣。老木锨說:“八腳過得不容易,老天爺不能再給他增加煩事了?!?/span>

                  又玩了一陣牌,老哥幾個就回家喝稀飯了,還說好喝了稀飯,去農點子家玩。電視太吵,都是公子小姐太太皇帝老爺的事,離農村人遠得很,不如聽農點子說笑話。

                  “小民子你去不去聽?農點子說話可轉了?!?耙齒問我。我笑笑說不去了,我得瞧瞧小農莊的老病號去。

                  我晚上哪兒也沒去,就想八腳的事了。是的,我得給說說八腳。


                  18.八腳家的事

                  說起來我的這位老祖宗八腳可不容易。他一輩子養育了一雙兒女,兒子排行在前,閨女排行在后。兒子牢跟小時候得過病,高燒不退,找醫生東看西看,中醫西醫巫醫都看了,就是止不了燒。后來不找人瞧了,自個慢慢倒好了。我還是稱呼他門鼻爹吧,這樣順嘴。門鼻爹到十七八歲的時候,個子不見長,只有十一二歲孩子的身量。八腳就想,這孩子怕是被病耽誤了,遲長了,說不定過些年會長高些。到了二十出頭的年紀了,門鼻爹就在一米五多點的身量上停止了,再不肯朝上長。他的脾氣隨八腳,也是悶聲悶氣的不好吭,這樣到了二十七歲,還沒媒人登門給他說媳婦。八腳兩口子急了,托人找媒人,媒人捎話說,個子太矮,家境也不好,哪有女子肯嫁呢?這時候門鼻的姑姑十七八歲了,細細條條的,梳兩根大辮子,念過小學三年級,在農村,也算是識文斷字的人了。媒人就上門了。媒人的眼珠在門鼻姑姑的身上滾來滾去,閃閃放光:“真是個好閨女,我保證給她要一筆大彩禮?!?/span>

                  八腳半天沒吭聲,媒人對他的脾氣摸得透清,直管說自己的:“東王莊的王木匠,有個兒子在部隊上,模樣長得俊,已經是個排長了,王木匠家境也寬裕,我就能作了主,定下這門婚事?!?/span>

                  門鼻的姑姑很害羞,不愿聽媒人胡扯,裝出討厭媒人的樣子,抓過草筐到地里薅草去了。農村的女子,長大后從自個的家進到另一個家,在那里勞動、生兒育女,就是全部的人生了,誰也逃不掉的。門鼻的姑姑自然是知道這些的,她對自己的婚姻有著十足的把握,以她的相貌,她會挑個好人家嫁的。媒人所說的王木匠家當兵的兒子,就是她以為的好婚姻了。當然,得見到那個當兵的人后才能知道是不是好婚姻。門鼻姑姑薅了一筐草回到家,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媒人已不在她家里胡扯八道了。

                  門鼻姑姑以為她爹八腳把她的親事定下來了,就安心地等著相親的日子。相親的日子真的到了。不是一個人去相另一個人,是兩個人去相另兩個人。

                  是八腳的那句話更改了門鼻姑姑的婚姻?!澳阏嬉雒?,就把我閨女和兒子的媒一起做了吧?!卑四_低聲咕嚕著,媒人還是聽見了。但媒人沒聽懂,她支楞著耳朵揣摸了一會兒,說:“長輩的,你說的啥?再說一遍?”

                  八腳的輩分長,媒人也得喊他長輩的。八腳又慢吞吞地說:“兒子和閨女,你一起做媒吧?!?/span>

                  這下媒人明白了。八腳的意思,就是讓媒人給他一起說兩門親事,一門給兒子,一門給女兒,這兩門親事,又是相接相連的。你沒明白啥意思?我跟你說呀,八腳是要媒人給他家說一門兩換親呢。就是拿他的女兒給兒子換房媳婦。

                  這下輪著媒人半天不說話了。換親這樣的婚姻,比不得通常意義上的婚姻,換親得碰著兩個正合適的人家才行,兩家都得有閨女,又是正正好能出嫁的閨女,兩家的男的,也正正好只有通過換親才能娶上媳婦。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凡是換親的人家,男方條件都不咋樣,不然,也不用換親了。像門鼻的爹,個子太小,從背后看就不像個男人,媒人都不愿意登門的主兒。要娶上媳婦,只能走換親這條路了??汕砷T鼻的姑姑十七大八了,正當年,模樣長得也齊整,要是不換親,準能挑著選婆家?,F在去換親,找個好點的人家,不成問題。

                  媒人就開始尋訪換親的人家了。

                  門鼻的姑姑長得好看,媒人不想太虧了她,太虧她了,會遭人罵的,就可著勁地訪好點的人家,但好人家誰愿意換親呢?我跟你說啊,這換親可是復雜得很呢。有兩換親的,也有三換親的。兩換親,就是男的娶了人家的妹子,妹子嫁給人家的哥哥。少有姐姐給弟弟換親的,大都是妹妹幫哥哥換親。三換親呢,就是三家換親了,張家的女嫁給李家,張家娶王家的女;李家的女嫁給王家,李家娶張家的女;王家的女嫁給張家,王家娶李家的女。不管是兩換親還是三換親,要娶要嫁的人都得差不多??墒?,這差不多,卻又是差很多的。我這么跟你說吧,在俺們農村,一般的女子,只要不瞎不傻,都是能嫁人的,倒是男的,長得不咋樣的,家境不好的,說不定就打光棍了。打光棍的后果,不僅僅是坑上沒個暖腳的生活孤單,主要的是傳宗接代不能完成了。所以,家里多苦多難,都得給兒子娶上媳婦。長相差的,只要家境好,也能娶上黃花大閨女,長得好家境好的,媒人踏破門坎地來說媒,好閨女任他挑,長得好家境差的,也有重人不重財的閨女愿意嫁過來。最難的就是長得差,家境也差的,就只有利用換親的方式娶媳婦了。這換親的,一看就是女的吃虧,男的占便宜。不過,吃虧也吃不到外人身上,想想自己嫁的人不好,哥哥娶的女子卻不差,日子就朝前過下去了。

                  媒人真幫八腳找著了一個合適換親的人家。說合適,是那家的妹妹也是十八歲,也梳著兩條大辮子,模樣齊整,心靈手巧。那家男的,個子也不高,年紀也小三十了。這看起來兩家女的吃虧,男的占便宜的親事,成功的可能性一般很大。就決定兩家里相相親了。

                  門鼻的姑姑心里還想著王木匠那個當兵的小子,背地里哭了不少回。八腳裝著沒聽見,任閨女一個人哭,哭夠了,心里也就想明白了。門鼻的姑姑果真哭明白了。她哥都快三十了,再不娶媳婦,家里就絕后了。能給哥哥換個媳婦,也不枉做爹娘的女兒一場。

                  相親就在西淝河集南頭的小橋邊,不光是兩家的兒子女兒要去,兩家的父母也跟著去了。雖然是換親,總得八九不離十吧。這一相,門鼻的姑姑就徹底死心了。那個男的,比她哥哥還要差,雖說個頭略微高些,但人長得老相多了,走路還外八字,像只大鴨子。門鼻姑姑鼻腔里涌上來一股酸楚,淚花兒在眼睛里直閃。不過,當她的目光掠過那個跟自己一樣幫哥哥換親的女子時,她的淚花止住了。那個女子,模樣絕對要好過自己,年歲也不比自己大,把她換到家里,來當自己的嫂子,不吃虧。這樣一想,門鼻姑姑心里就同意了這門親事。

                  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跟你算算,嗯,門鼻今年二十多了,滿打滿算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對,該是八六年的事。那會子的女子不像現在,經多見廣的。門鼻的姑姑那會子只對一個當兵的男子有過婚姻的幻想,是清清白白的一顆心,那清清白白的一顆心,就落實到那個矮墩墩的小三十歲的男子身上了。

                  就這樣,門鼻的姑姑嫁給了門鼻的舅舅,門鼻娘嫁給了門鼻爹。因為是換親,不需要花彩禮錢,兩家里同一天嫁了閨女,同一天娶了媳婦,皆大歡喜。

                  你說稱呼上怪怪的?是啊,換親最大的壞處是,稱呼上有些麻煩,舅舅又是姑父,姑姑還是妗子。反正各親各叫吧,怎么稱呼不重要,叫來叫去也差不到哪里去,都是抵實的親戚嘛。

                  八腳拿女兒給兒子換來的婚姻,一點也不比不換親人家的婚姻差。兩家里男的都比女的大,男的就懂事,兩家里的女兒長得都齊整,都不算吃虧。門鼻姑姑的日子過得怎么樣,大農莊的人看不見,但兩口子來走娘家的樣子,就明顯感覺到門鼻姑姑是個當家的人,日子過得撐得開腰,是個說話算數的人。那個走路有點外八字的矮個男人,話不多,但會疼人,大包小包都是他背著馱著,門鼻姑姑像個干部一樣,甩手甩腳地走著路。門鼻爹牢跟對門鼻娘的好,卻是大農莊人低頭抬頭都能看得見的。門鼻爹不愛說話,門鼻娘卻活潑,孩子氣十足,兩個人到棉花地里打藥,門鼻娘拿著藥桶的噴嘴去噴門鼻爹,嚇得門鼻爹順著棉花地壟子跑,門鼻娘其實又不是真噴他,門鼻爹也知道她不是真噴,可就是順著棉花地壟子跑,一個莊上干活的人都笑著瞧熱鬧,把門鼻娘的臉都瞧紅了。

                  面對這樣的日子,八腳心里美了幾年。是的,也就幾年。五年不到的光景。門鼻爹就出事了。

                  那時候時興燒輪窯,門鼻爹在輪窯上干活,給人家運磚頭。四輪拖拉機也是那時候的主要運磚工具,誰家有四輪拖拉機,都喜歡到輪窯上攬生意。門鼻爹坐在高高的磚堆上,押著四輪朝附近的莊上送磚。路不好,四輪開得歪歪扭扭的,許多人運磚,都是這樣歪歪扭扭地被車搖晃著過活,也沒見有啥危險。到了門鼻爹這里,不行了。一個下坡路,門鼻爹被從磚堆上晃下來了,摔在車前輪下,車前輪停不住了,從他的頭上軋過去,頭腦殼就癟了。

                  一家人那個哭天搶地,就不用說了。我那老祖宗門鼻奶奶哭得背過了氣,門鼻娘哭得朝墻上撞頭。都無濟于事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開四輪的是八腳的表親,還是八腳找著他讓門鼻爹幫著卸磚掙小錢的,也沒啥好訛的,只得把門鼻爹入土為安了。

                  哭干了眼淚,活著的人還得朝下活。人死不能復生。沒想到,余下的事,就復雜起來了。

                  當時門鼻有三四歲了,門鼻的小妹妹不過生把,門鼻的娘不過二十二三歲。擱現在,這個年紀的女的,說不定還待在娘家沒出閣呢。娘三個哭成一團后,就默默地不說話了,一個院子,一點笑聲也沒有了。正是收紅芋的季節,門鼻娘在院子里用切刀呼吃呼吃切紅芋片子,切到大半夜,也不睡覺。第二天在地里撒紅芋片子,也不說一句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忙過了農活,要進入冬季了,門鼻娘就帶著門鼻兄妹走娘家去了。

                  門鼻娘去了娘家走親戚,門鼻姑姑也來大農莊走娘家了,還帶著門鼻的姑父或舅舅,帶著門鼻的表弟表妹。巧得很,這兩家都是一雙兒女,長為男,次為女??爝^年的時候,門鼻姑姑回婆家了,門鼻娘卻沒有回來,回來的只有門鼻,是門鼻娘送門鼻回來的,送到大農莊莊南頭,看著門鼻進了家門,又折轉身回娘家了。

                  這事你該猜個八九不離十了,對,門鼻娘之所以不回大農莊的婆家來,她是要再邁一道門坎了。我們西淝河的土話,再婚叫再邁一道門坎。原來門鼻娘未出門子時,她娘家相鄰的莊上,有個男的暗地里喜歡過她,她出嫁時,那男的睡床上幾天幾夜不吃不喝,后來成了酒鬼,一直說不上媳婦。見門鼻娘帶著倆孩子回了娘家,也知道了她家里的男人出事傷了,就突然把酒斷了,天天往門鼻姥娘家跑了。對了,俺們西淝河灣這一片的人,把人死了,說成傷了,是針對年紀輕輕意外死亡的人說的。老年人過世,不說死,說老了,或走了。那個男的鐵了心要娶了門鼻的娘,門鼻娘猶豫了好長時間,不知該不該答應。她也知道,她不可能一輩子守著公公婆婆和孩子過日子的,雖然門鼻爹對她好,但門鼻爹傷了,不管她和孩子了,她為了孩子,也為了她自己,一定是要再朝前邁一步的,至于邁到哪里,她心里也沒數。這時候,碰到暗戀她的那個男人,她心里一下子就有數了。

                  還是門鼻的姑姑專程回大農莊給八腳捎話的。她說:“大,娘,你們也別難過了,哥不在了,嫂子也不能守在咱家里活寡著,她要朝前邁一道門坎,咱也不攔她。門鼻她不帶走,她就帶上小閨女,小閨女長大了愿意回大農莊,她也不會攔的。她也算是給咱家續上香火了?!?/span>

                  八腳的反應很強烈,叫怒火萬丈一點也不為過。他當著閨女的面,摔桌子砸板凳,罵天罵地了好半天,突然眼睛一瞪說:“她回家,你也回家,咱重新找婆家?!?/span>

                  門鼻的姑姑聽了,一愣,緊接著就哭了?!暗?,俺知道俺哥傷了,你難過。人死不能復生,咱活著的人,該咋過還得咋過。你放心,沒有俺哥,還有門鼻呢,還有我呢,我跟孩子他爸一定會給你養老送終的,又不是不管你?!?/span>

                  “你回來。孩子也不要,就光人回來?!卑四_嗡聲嗡氣道。

                  門鼻的姑姑又接著哭訴:“你叫俺回來,俺就回來?俺撇下倆孩子就回來?孩他爸咋辦?俺哥傷了,你不能讓俺嫂子一輩子守在咱家吧,她年紀輕輕,就在咱家帶孩子,過日子,那日子能過安生嗎?”

                  “她只要朝前邁一道門坎,你就回來,咱重新找婆家?!卑四_這句話一個字不改地說了許多遍。門鼻的姑姑哭著回了家,跟自家的男人哭訴,兩口子又帶著孩子一起來到大農莊,就住在八腳的家里,想暖暖老人的心。八腳一臉烏云,不給好臉子看,甚至,當著門鼻姑父的面,數落他長得多么不出眼,多么埋汰他閨女。這事一直鬧騰了一年多,鬧騰到門鼻的娘朝前邁了一道門坎,嫁了人,八腳就催著媒人來到西淝河東邊的大余莊,找到余良才的家門口。對了,門鼻的姑姑嫁在大余莊了,她男人就叫余良才。

                  進了屋,媒人說得口干舌燥,意思只有一個:這樁婚姻不作數了,要門鼻的姑姑趕緊跟她回大農莊,她重新給她說婆家,重新嫁人。

                  都什么年代了,還有這樣的事?我跟你講啊,在農村,這事一點也不稀奇,兩換親兩換親,你家的人換了我家的人,我家的人換了你家的人,兩夠本的事?,F在你家的人不在我家了,我家的人也不能待在你家了,就這么簡單,合情合理。你要說不合理,那你就不是俺西淝河灣的人。這種案子誰都不用斷,媒人就是法官,媒人說了算。媒人一進家門,門鼻姑姑覺得問題嚴重了。而且她還知道,鄉間的規矩,換親這件事已經不成立了,她的婚姻是無效的了。

                  最初知道要給哥哥換親時,門鼻姑姑是萬念俱灰或心如死灰的。她很不喜歡那個矮個子男人,嫌棄他年紀比她大,走路難看,但鄉下人是以過日子為主的,過著過著,慢慢感情就有了。她的男人,除了長相不入眼外,一切都合她的意,他還會吹口琴,還會紡棉花,還能織毛衣。日子都任著她的性來過的,一點不難為她。在大余莊,她是個撐開腰桿過日子的女人?,F在,她不想離開這個男人了,因為她不知道還有哪個男人會像這個男人一樣,給她任著性子的日子來過。

                  但,這一切,都不是她能說了算的事。媒人說得很對,這樁婚姻不作數了,她作為大農莊的閨女,要回到大莊農了,要重新找婆家了。她還小,才二十三歲,仍然能找個長身長腿的好男人,而不是換親換來的這種次男人。

                  門鼻姑姑哭著,跟媒人回到了大農莊。她不是回來再說婆家的,她是要說服爹娘的,她希望爹娘不要拆散了他們夫妻孩娃。畢竟,哥哥雖然傷了,她這個家還是好好的,一雙兒女的爹在那里杵著,她能改嫁給別人嗎?

                  而且,她拖兒帶女的人了,還能說個啥好婆家?她曾經一閃而過的對好婚姻的幻想,早不存在了。

                  不瞞你說,二三十年前,俺們西淝河灣這一片,兩換親的事真不少呢。因為出了啥變故,兩換親突然解體的事,也有不少呢。鄉下人的心糙,眼淚流了,心傷了,日子還得往前過,誰離了誰不能過呢是不是?門鼻姑姑可不這樣想。她鉆牛角尖了。她不愿意離開她的矮個子男人,不愿意讓她的一雙兒女有爹無娘,但她也不能沒羞沒臊地再回到大余莊。她就住在大農莊,媒人給她說媒她也不見面,就待家里。這樣的日子很慪人哪!如果擱到現在,我一定會好好跟八腳說說,一定能說服了八腳,讓他閨女回到大余莊過日子,別拆散了他們一家子。那時候我也年輕,心地也不像現在這樣寬敞。大農莊的人那會子都覺得,門鼻姑姑回到娘家,重新嫁人,甚至招一個上門女婿過來,都是合情合理的選擇,是對爹娘的孝順,如果她留在大余莊,那才是大傻瓜,大不孝。

                  門鼻的姑父或舅舅吧,也是個實心眼的人,他帶著倆孩子不止一次來大農莊,也不敢進門,就在莊前走來走去。他是個老實人,沒別的本事,只會跟著倆孩子哭。大莊農的人都見過他,在麥場那一片蹲著,孩子哭一聲,他哭一聲,孩子喊一聲娘,他喊一聲娃他娘,誰見了都想掉眼淚。門鼻的姑姑偷跑出家門會過他們,一家人抱在一起痛哭后,門鼻姑姑就勸她男人先回家,先把孩子照顧好,把地種好,把圈里的雞和豬都養好,安心等她回家,她不相信孩子姥爺姥娘是鐵石心腸,早晚他們會成全她,讓她回到大余莊去的。什么?八腳是個死腦筋,兒子沒了,成全閨女過好日子有什么不好?這你就不懂了,八腳做得沒有錯,他不這樣做,才叫吃虧呢,才會被人笑話呢。他兒子沒了,媳婦嫁到別人家了,閨女再賠給人家,那就太想不通了,太窩囊了。他必須讓女兒再回來,再嫁人,這樣,他才能有臉面活下來,才能覺得日子是按常理過的。

                  如果擱到現在,八腳肯定不是這樣的。八腳現在七十多的人了,啥事想不通,可是,那會子他哪能想得通呢?八腳跺不出個響屁來的人,別扭起來,八頭老牛也拉不回來的。

                  后來,八腳不允許閨女去見她的孩子和孩子爹了 ,不但不允許,他還拿著鐵锨去攆人。只要那爺三個在莊南頭一出現,他就拿著鐵锨出去了,一邊攆一邊罵,什么難聽的話都罵得出來。他甚至開始打罵閨女了,也把難聽的話說盡說絕了。到底拗不過八腳,門鼻姑姑就跳了井,死了。

                  門鼻奶奶沒了兒,沒了閨女,很快病倒了,沒幾年,也去世了。

                  一個熱熱鬧鬧的大家庭,說冷清就冷清下來了,只有八腳和門鼻在院子里晃悠。一晃,這些年就過來了。門鼻念到小學畢業,打也打不到學校里去,就在莊上玩,跟著八腳后面扶犁子。十六七歲就跟著莊上出門的人,去外地打工了。這幾年,八腳上了年歲,門鼻也不敢走遠,就在濱洲市打工,家里有啥事,一個電話,坐上車就回到家了。說起來,門鼻也夠孝順的,他從小就知道,這個家之所以冷清到只剩他跟他爺了,是他娘又邁一道門坎造成的。如果他娘早先守在這個家里過活,家就不是這樣的家。門鼻從小就生他娘的氣,不懂事的時候,他娘偷偷來大農莊看過他,懂事后,他娘就不敢來了,因為門鼻當面罵過他娘,他罵得很難聽:浪,你浪了才會這樣。他更不去他娘再嫁的那個莊看他娘,這樣一來,他等于沒娘了。

                  現在八腳熬到門鼻二十多歲,心里巴望著門鼻能娶個媳婦回來??墒?,現在的事就難多了。娶媳婦得有樓房,得有好幾萬的現金彩禮,門鼻要掙夠了這些錢,才能娶上媳婦。你說說,要是八腳知道自己生了孬疙瘩,花門鼻攢的娶媳婦的錢治病,他還不得一頭撞死啊。


                  19.農大花回到莊上

                  七扯八拉這么多大農莊的事,這一扯又扯到農大花身上了。

                  農大花回大農莊了。

                  農大花離開大農莊是哪一年的事?我想想,應該是九○年前后的事。農大花父母去世后,農偉就把她娘接到城里過生活了。那時候農偉改名叫高偉,已經結婚生子了。農偉是學醫的,一畢業就分在濱洲人民醫院工作,后來才下的海,做藥販子發了財,又弄房地產又開賓館的。農偉來接他娘農大花時,擺的派頭很大,找了一輛小轎車開回大農莊,因為莊上的路太窄,小轎車就停在莊前頭,一莊的人都圍過來,這里摸那里瞅的。農偉的樣子好像是個經風雨見世面的大人物了,見誰都微笑,但不怎么親熱。他是大農莊的外甥,走過他身邊的人,要么他得叫姥爺,要么他得喊舅舅,但他對誰都不喊,那樣子,就是一個外莊的人。莊上的人厚道,知道他家的那點事,不怪他,就主動打招呼,有喊他農偉的,也有喊他高偉的,他答應的時候,會對喊他農偉的人解釋說他叫高偉,聽了解釋的人,臉紅紅的,笑罵他:“啥高葦子矮葦子的,你反正是大農莊的葦子?!鞭r偉聽了也是臉紅紅的,不像小時候那樣去爭了,就默不做聲地等他娘收拾東西。不過,誰再喊他農偉時,他還是堅持著解釋說他叫高偉。明顯地告訴大家,他不是姓農的人,他姓高。

                  農大花收拾了一堆東西,恨不能把整座房子都折疊了裝進去,把車后備箱都裝滿了,裝得車屁股翹起老高。然后一把鎖鎖住了院門,坐上小轎車,一溜煙跑遠了。農大花上車的時候,一莊的人都看到她臉紅紅的,腰桿卻挺得筆直,那樣子,她早就想離開大農莊了,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現在,終于了心愿。

                  誰也沒有想到,農大花又回大農莊了。農大花比我大十來歲,算起來,也六十好幾的人了。農大花回大農莊前,農偉先回來過一趟,是帶著一個車隊回來的,拉著裝修房子的材料,把老屋重新修整一新,家里裝修得跟城里人住的房子一樣,要啥有啥。又打了一口深水井,裝上抽水電機,院子里安裝了水塔,家里新裝的抽水馬桶和洗衣機啥的,也能跟城里的一樣用。

                  農偉修好房子沒多久,就開著車,帶著農大花回來了。這一回,農偉對任何人都很客氣,見到該叫姥爺的,就叫姥爺,該喊舅的,就喊舅。農偉現在發了財,反而沒有財大氣粗的樣子,待人很謙卑,但誰都看得出來,他跟莊上的人,距離更遠了。這一回,還是有人喊錯他的名字,有喊他農偉的,也有喊他高偉的,誰喊他高偉了,他馬上糾正說:“叫我農偉吧?!?/span>

                  農偉回大農莊第一個拜見的人,是我。那天天沒亮,我先是被一陣大喇叭的聲音吵醒了,吵醒了就再也沒能睡著。一聽就是劉三疤的宣傳車又開到莊前了。劉三疤是西淝河鎮上搞運輸的,他家有兩部車,專門跑西淝河集到寧波和上海的長途專線,集上開服裝店的人,都要坐他的車進貨。聽說也出過事的,他買的舊車路上自燃過,好在事不大,沒傷著人,只損失了財物。他就有教訓了,換好車了。大農莊每年都有人坐他的車去上海和寧波。大農莊打工的人,在這兩個地方的比較多。最近幾年,寒暑假他又做包車生意,專門接送留守小孩去父母打工的地方。大農莊的小孩,誰沒坐過劉三疤的大客車呢?也不用每家大人都送,莊上派一個出過遠門的人,領著一幫孩子就去了。好幾年都是這樣的。這會子,劉三疤的公鴨嗓子通過車頂上的大喇叭,叫得又響又躁:“各位父老鄉親,暑期愛心包車再行動開始啦,想爹想娘的孩兒,可以做好進城見爹娘的準備啦。有意者速速報名,滿額不等!”

                  大農莊這幾年坐劉三疤的車負責送小孩到寧波的,是來喜的娘。來喜娘是大農莊不太老的女老人,五十旺歲,念過一年級,能讀懂城里公廁門口寫著的“男、女”字樣,還能看懂大酒店門前霓虹燈上的招牌,就比睜眼瞎的人強許多。以前也在外打工,在寧波待了許多年,直到兒子養了孩子,她才回來帶孫子。先帶大來喜的小孩,又帶二喜、三喜的。三個兒子都在寧波,她成了在家帶孩子的專業戶。對城里的生活,還有著念想,沒事就說道寧波,說北侖那里的廠房。來喜娘就是在寧波北侖那一塊拉人力三輪車的。因為念想著城市,在劉三疤沒有包專車去寧波的時候,她就帶著孫子去過寧波過暑假,現在有劉三疤的專車,她更是每年都帶孫子去寧波跟親人團聚了。去得多了,莊上的人干脆把孩子讓她帶著去,先是兩三個的帶,現在,莊上的孩子幾十個都交給她,一起坐劉三疤的車去寧波了。

                  被劉三疤的公鴨嗓吵了一會,我就起床了。打開院門,看著晨霧里劃過一輛小轎車,灰色的,難道劉三疤換宣傳工具了?不對呀,他都是開著大巴車進莊做宣傳的,也是讓人看了他的車好放心乘坐嘛。那這輛灰色的小轎車是誰的?

                  想一會就不想了。反正莊上這幾年小車來來回回的也進得多了,掙倆錢燒包買車的,可不少,不論牌子,本省產的車,最便宜的幾萬塊就能買到。老百姓不懂牌子,只要是開著小車,就算你跩了。

                  我先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太極拳,又澆了院子里的菜地和花,鍋里的稀飯就煮好了。吃罷飯,整理一下藥箱,準備出診時,農偉過來了。

                  一進院子,農偉就嘴甜地喊一聲:“俺大舅,你忙著呢?”

                  我怔了一下。多少年沒見過農偉了?還是他那年回來接他娘那次見過?,F在的農偉,也人到中年了,發了福,樣子比年輕時候富態多了。一身的穿著打扮,就跟電視上播的那些發家致富當老總的人,沒啥兩樣。

                  “是農偉啊,這不年不節的,你咋回來了?”我問道。

                  “我是陪俺娘回來的。俺娘搬回莊上住了?!鞭r偉笑得很自然,“都說葉落歸根,真是不假,俺娘到老了,就戀根了,城里一刻也不愿住了。這不,我前段時間回來收拾了一下舊院子,就把俺娘送回來住了?!?/span>

                  這個農大花,按輩份我得喊她聲姐,早先年巴不得離開大農莊,老死也不回來,沒想到還是回來了。人老了真是怪啊,什么都能放下了,卻還戀著養自己的那方土地。

                  “那好啊,金窩銀窩不如家里的窮窩,你娘回莊上住,咱莊上又多了個留守老人哪,熱鬧?!蔽腋r偉開著玩笑,氣氛變得熱鬧起來。其實對農偉,我是生分的,他家在西二隊,我在中隊,中間還隔著西一隊。從小到大,他這是第一次喊我大舅呢。天剛亮就到我家來,不用說,得有事。

                  我把農偉朝屋里讓。農偉看我背著藥箱,像是要出門的樣子,就說:“俺大舅,你要出門???”

                  我說:“不急,你進屋坐坐呀?!钡谝淮芜M我這個院門,再忙,也得請他屋里坐坐。

                  農偉進來了。我找杯子,要泡茶給他喝。農偉立刻從坐的地方站起身,拉著我,不讓我拿茶葉,說:“俺大舅,我知道你要出診,不能耽誤你時間,我就坐坐,一會兒就走?!?/span>

                  坐坐,那就不能干坐,就得有話說。農偉果然有話說。

                  “俺大舅,我來就跟你說一聲,俺娘回莊上住了,你老不忙的時候,就到俺家坐坐,跟俺娘說說話,你們都是一時的人?!?/span>

                  農偉說著,把一條煙扔給我:“俺大舅,別嫌煙孬,這是外甥的一點心意?!?/span>

                  我朝外推讓,農偉拉住我的手,把煙朝條幾上一扔,說:“你要是不要,就是嫌棄我,就沒把我當外甥看?!?/span>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那就先收著。那條煙不是孬煙,是蘇煙,我平??缮岵坏觅I。農偉這么早過來,又帶著煙,他肯定不光是讓我沒事去他家串串門,陪他娘說說話。我又不是他娘的老姐妹,我是個爺們。我看著農偉的眼睛,想從那里看出點什么。

                  農偉接著說:“俺娘的身體不太好,有點虛,我想大舅是醫生,你就每天給俺娘去吊點營養品,該咋收錢咋收錢?!?/span>

                  怪不得農大花回家來了,也是身體不太好?是不是也有啥不好的???不然,咋能回老家呢?不大可能啊,生了病,應當到更大的城里比如省城去治,而不是回到大農莊,我這個老姐農大花,八成是到了年紀,想家了。

                  “我先去看看俺大姐?”我馬上站起身,“我看看俺大姐是咋回事,好去醫療室進點她能用的藥?!?/span>

                  “大舅不急的,俺娘才到家一會兒,先讓她休息一下,大舅你先出診,出過診你再去俺家,可好?”農偉低眉順眼地商量著,一邊站起了身??催@架式,農偉是先給我報個他娘回大農莊的信。我就不急著去了,推出電動車,跟農偉一起出了大門。走出院門后,我跨上電動車走了,農偉一個人朝西二隊走。他一邊走一邊跟幾個叫姥爺舅舅的人打招呼。農偉現在的這個樣子,就是標準的大農莊的人了,再也不是那個不停地告誡大家他叫高偉的人了。

                  先給老木锨扎上吊針。老木锨感冒了,他的身體,就是怕感冒,一感冒,就高燒好幾天,不吊水就退不了燒。扎上針,我又去前農莊給人打小針,送藥。還有個小孩拉肚子,是后農莊的,我得去看看。本來是該去白雞廟鎮胡大寨胡三娃的家里吃中飯的日子,因為農大花回莊上了,我就取消了去胡大寨的事,先去瞧農大花吧。

                  見農大花前,我心里琢磨了好大一會兒。憑我當醫生的直覺,農大花回到大農莊,絕不僅僅是想家了。她一定是有了什么別的事,才決定回來住的。會是什么呢?既然叫我去“說說話”,一定跟身體有關的。農大花離開大農莊前,跟我說話也是有時候的。雖然早先年我們姐弟倆同一時間成了大農莊的名人,但我們并沒有做過進一步的交流。那種丟人的事,有啥說的。我心里覺得吧,雖然我跟農大花沒有多少交流,但內心里,是有種親近感的。那句老話是咋說的?同是天涯淪落人,不對不對,應當叫同病相憐。也不太對,先這樣形容著吧,等有了合適的比喻,再改過來。

                  看了一圈的病,又回來把老木锨的吊瓶針拔掉,再把藥箱送回家,才去了莊西頭農大花的家。我不想背著藥箱子進農大花的家,讓她覺得我專門是給她看病去的,那就不好了。我就單純地去串門子,說話兒。老遠就看見院子門口停著一輛灰色的小汽車,我想起來了,我早起霧蒙蒙里看見的那個車,是農偉的。農偉這么早把他娘送回家了呀。

                  我走到院子門前,喊一聲:“大姐回來了?”我是喊農大花的。農偉連忙從屋里走出來迎我??吹贸鰜?,他好像一直在等我過去似的。

                  進到屋里,我看見農偉的大姐二姐都來了。屋里很熱鬧。農大花安坐在堂屋的新沙發上,懷里還抱著一個圓枕頭,城里人管這叫抱枕。猛一見農大花,如果是打街上劈面而過,我肯定認不出她來了。我腦海中她的樣子,還是她離開大農莊時的模樣。那時候她雖然走路是彎著腰,低著頭,但模樣的俊俏還在那里?,F在真是老了,臉上一層皺紋,在城里享了這么多年的福,樣子一點不富態,很瘦弱,臉黃黃的。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農大花扶著她大閨女的手站起來,起來得很慢,臉上笑得倒安詳:“他大舅啊。剛才農偉還說大舅一會就過來,真就來了?!?/span>

                  農偉讓出對面的沙發,讓我坐,一邊給我泡一杯茶端過來。我看見桌子上有一只筆記本電腦,上面的藍燈一閃一閃的,肯定是開著的。農偉肯定拿著電腦在家里辦公呢。我看電視上的那些總經理都是這樣工作的,無論在哪兒,只要打開電腦,就能指揮千軍萬馬。

                  不用說,我跟農大花有了一番噓寒問暖的見面禮。一番話說過后,農大花的臉上有了紅顏色。她見著我,肯定跟我見著她一樣,內心里都要有個猜測的。

                  “大姐這些年在濱洲的城里住,過得還好吧?”沒話得找話。我問道。

                  “好啥好,睜眼閉眼都想起咱大農莊來,一直想回來住,可是,孫子太小,要我帶,本來以為帶到上小學就能回來,還是不行,上小學又要接送,農偉又喜歡吃我疊的菜合子饃,就這樣一住就這些年過去了?!?/span>

                  農大花的口吻一點不像顯擺,倒顯出真心想念家的樣子。其實哪個人離開生養自己的地方不想呢?農大花對大農莊,肯定夢里常夢見呢。

                  “俺娘的身體有點弱,胃不大好,肯定是水土不服造成的。她要回來靜養,我想回來就回來吧。反正孩子也上大學了,不需要她再帶了。大舅你是醫生,你就沒事多來看看俺娘,給她吊點營養品啥的?!币恢蔽⑿χ霓r偉接過話茬。

                  “我手里哪有什么好的營養品,都是一些普通的平衡液啥的?!蔽艺f的是實話。以農大花現在過的日子,我藥房里哪有什么好藥給她用。

                  “不用大舅操心,我從城里帶了一點過來,大舅看看可能用?”說著,農偉打開客廳里新冰箱的冷凍室,里面放著一小箱白蛋白。農偉拿過一瓶遞給我。我看了看產地,是目前國內最好的白蛋白了。我笑了一下說:“這個當然好了,大姐用起來肯定沒問題?!?/span>

                  “那,大舅你就辛苦一下,每天來給俺娘吊一瓶?你看啥時候合適?”農偉殷切地看著我。

                  “就每天的這個時候吊吧,我出完診回來的時候?!?我說,“一天一瓶不行,太多了,人體吸收不了,反而壞事。一般五天吊一瓶最好。你看可行?”

                  “那就依大舅的?!鞭r偉客氣地說,“大舅是行家,大舅說咋吊就咋吊。哎對了大舅,我聽莊上人說,你手里還有草藥啥的,莊上的人吃你的藥,都管用呢。你給俺娘號號脈,看可有啥適合的草藥吃?”

                  “那,大姐,你把手伸給我吧?!蔽业氖种复钤谵r大花的腕子上,心里又是一咯噔。她的脈相弱到極點,從面相上看,農大花肯定有點不舒服,但沒想到脈相這么弱,就像一臺缺油的機器,眼看著走不動要熄火了。

                  “他大舅,你看我還有多少活頭???”農大花見我不言語,就半真半假地問我。

                  我知道這時候我不能多說什么,就說:“大姐這是啥話,你就是身子有些虛,得補一補,多休息,多曬太陽,多走動走動,心情要放松。咱鄉間空氣好,對你有利。我到時再給你開點中藥調理調理,保準大姐很快就康復了?!?/span>

                  “大兄弟,謝謝你啊。沒想到,這些年不見,你在醫學上這么了不起,啥都懂?!?/span>

                  “大姐太夸我了,我就是一個普通的村醫,一輩子到頂了,沒啥大不了的啦?!?/span>

                  客氣話說了一會,我就站起身準備離開,農偉連忙說:“大舅這會兒可出門了?你要不出門,就先給俺娘扎上針?”

                  我心里有了數,馬上說:“幾個老病號我都看過了,沒啥大事了,我這就回家拿藥箱過來?!鞭D身就要走。農偉也跟著站起身,送到門口,就開了車門,讓我進去,說要送我回家拿藥箱。莊西頭到中隊的路,半里多地,坐車來回不是太過分了?可是農偉堅持一定送我,說,那樣快,現成的車,總不能讓我走來走去的。我說我有電瓶車,農偉還是發動了車子。

                  坐車來回,快。在車上的時間很短,我想農偉不會跟我說什么的。他不說,我也不問。我在藥箱里放了兩小瓶平衡液,吊白蛋白是有講究的,吊前,得先吊平衡液,中間吊白蛋白,后面再吊平衡液。我又把農偉給的那條煙用報紙包了帶上。

                  農偉看來什么都想到了,他居然從城里帶回來一個吊針架子。農大花半躺在沙發上,扎上針后,又跟我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農偉站院子里打電話說事,我們就在屋里說話,她兩個閨女忙著去廚房里做中飯。農大花問了莊上的幾個老人,有的已經去世了,有的去城里的孩子那里過活,有的,年紀一大把了,還敢去新疆幫人家摘棉花,問得很細,難免有傷心的事。在大農莊,農大花不像一般嫁過來的女人那樣,她是莊上長大的閨女,跟莊上人的感情,是一個閨女的感情,不是一個媳婦的感情,很不一樣的。農大花也不像別的女人,還有一個婆家,還有另一個莊子和一莊的人,她就一個大農莊。離開大農莊這些年,她夢里的故鄉,只能是大農莊,她沒有別的莊子可以去回想。農大花眼角濕了一片,看得出,她是強忍著一些悲傷的。

                  “他大舅,你咋就一直沒成個家呢?”農大花終于問到一個很實質性的問題。怎么,你也一直想這樣問 我?我回頭再跟你說啊。我會說一些這方面的事給你聽的。我當時跟農大花是這樣說的:“你兄弟我,要啥沒啥的,哪有人肯跟我?”

                  農大花就笑了:“他大舅,你可是個人才,是沒誰配得上你吧。我知道的。咱這農村,有文化有模樣的女子,少啊。一般的人,哪入你的眼?”

                  說話的當口,我悄悄把那條煙塞在沙發的抱枕后面。又說了一會兒的話,一小瓶平衡液就吊差不多了,我拔下瓶子上的針頭,扎在白蛋白瓶子上,又把滴水調到最慢的速度,見農偉進屋來,我就交待他吊完白蛋白后,再扎到另一瓶平衡液上,就起身告辭了。我留下了藥棉,看了下時間,說快吊完時,打我手機,我來拔針。農偉非要我留下吃飯不可,我說啥也不能留下來。雖然農偉百般熱情,肯定也是一片真心,農大花也苦苦相留,但我還是沒有留下吃飯。吃飯這個事,那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特別是在農偉家吃飯。畢竟,我還是覺著我們中間隔著什么的。

                  我當然還給農大花開了中藥方子,都是活血化瘀滋補類的藥。依著農偉的意見,除了每五天吊一瓶白蛋白兩小瓶平衡液外,每天還吊一瓶氨基酸。

                  所以呀,自從農大花回到大農莊,我的出診活動中,多了給農大花吊水這檔子事。因為農大花每天都得吊水,我去胡大寨胡三娃家吃飯的事,不得不每月減少了一次。


                  20.農點子唱大鼓

                  農點子唱大鼓的事,是八腳硬鼓搗出來的。

                  八腳從中醫院治療回來后,天熱得更邪乎了。我老師劉大勇說,八腳化療的用藥量不大,怕他受不住,所以八腳的頭發沒咋掉,看起來不像是做過化療的人。不過,八腳化療時,還是吐得不能吃飯。我老師劉大勇給他的解釋是,藥物有些刺激胃,叫他忍一忍。八腳真聽話,就忍著。等一個療程結束,八腳就回到大農莊了,回來就催著門鼻去打工。門鼻說啥也不答應,八腳不依,八腳聲音抬得很高跟門鼻吵架,攆著他去濱洲做保安。門鼻找到我,讓我勸勸他爺。我跟八腳說別叫門鼻去打工了,等他病好利索了,再去也不遲,啥是多掙幾個錢少掙幾個錢。八腳也不依我。他的意思是,他好手好腳的,能吃能喝,不需要人照顧,也不是要門鼻掙多少錢的事,門鼻待家里,時間一長,還不把人待傻了?“在咱莊,除了二桿子農田,哪個三四十歲的男的待家里?”八腳跟我爭??磥碇荒芤懒税四_。我就私下里跟門鼻說:“你就去打工吧,濱洲離大農莊也不遠,有啥事,我一個電話過去,你就回來。也沒啥大不了的,我勤跑跑看看他,給他開點中藥,先在家調養調養?!?/span>

                  門鼻就又去濱洲農偉開的賓館當保安了。那會子,農大花還沒有回到大農莊,農偉當然也沒有回到大農莊。

                  八腳治病回來后,性格一下子變了。他喜歡朝人堆里偎了,也不嫌老木锨、老耙齒幾個摸小牌時吵人了。他也跟著去摸小牌,也跟著吵吵嚷嚷的,輸了的時候也喜歡拍桌子爭幾句,一下子把生活弄得很熱鬧了。

                  更主要的,老木锨敢跟八腳開玩笑了,老木锨試著開了幾次玩笑,八腳一點也沒惱,不但沒惱,還跟著玩笑了一陣子。老木锨的輩份沒八腳長,老木锨得喊八腳是爺。雖說老木锨喜歡跟人開玩笑,但他跟八腳可沒咋開過玩笑。他怕八腳惱了。八腳不喜歡說話,別人說他,他只有聽的份兒,如果說多了,他惱了,那就不好了。八腳一惱,會說出很堵人的話來。加上他輩分又長,他罵得你祖墳里冒青煙,你一點辦法也沒有。生產隊那會子,老木锨開過八腳的玩笑,就把八腳開惱了。是一個新媳婦打大農莊前面走過,手里拎著一個花布包,包里鼓鼓囊囊不知裝的啥東西,跟從場里垛麥秸垛回來的八腳走個面頂面。那個新媳婦長得很好看,穿得也鮮整,八腳就抬眼看了她一下,看過后很響地咳了一聲。待那個新媳婦走遠些了,正蹲在莊頭吸煙的老木锨,站起身說:“瞧你倆那個親熱勁,還問人家兜的啥?你說,她兜的啥?”

                  八腳知道老木锨又要開玩笑了,就翻了他一眼,啥也沒說,直管往莊里走。老木锨接著玩笑下去:“我都聽得真真的,八腳問你兜的啥呀?新媳婦說你猜猜?八腳說我猜不到呀。新媳婦說,我兜的東西,你身上也有啊?!?/span>

                  在莊頭蹲著的人一起哄笑起來。這其實是一個流傳下來的老笑話了,但老木锨把老笑話放在八腳身上來說,笑料就大了。這個老笑話是說公公和兒媳婦的。公公見兒媳婦從娘家回來了,手里提著一個手巾兜,就問兒媳婦兜的啥。兒媳婦偏不說,偏要公公猜。見公公猜不出來,就提示他說,她兜的東西公公身上也有。原來,這兒媳婦的手巾兜里,正兜著一根黃瓜,兩只杏??粗四_惱羞的赤紅面子,大家笑得更響了。八腳突然就惱了。八腳開始罵老木锨。雖然沒指名道姓罵,但誰都知道那是罵老木锨?!澳阏f你奶奶咋生的你爹?還用說,跑到磨道里跟老驢打了一架,生出來的唄。你奶奶跟老驢打架生了你爹個驢聲驢氣,到你這里,還是驢聲驢氣。就是根里生的驢生驢氣!”說罷,八腳氣哼哼地走了。

                  我跟你說呀,俺們西淝河灣這一片,罵人也是有講究的。八腳是老木锨的爺輩,他罵人只能罵到老木锨的爺爺那里,朝上罵,那就是犯上了。所以,他罵老木锨的奶奶跑到磨道里跟老驢打了架,才生下老木锨的爹。打架又是啥意思呢?打架也有睡覺的意思。就是說,老木锨的奶奶在磨道里跟老驢睡了一覺,才生下了老木锨的爹,所以,老木锨身上就有驢性,說話就驢聲驢氣。你說說,這八腳罵起人來,也算會罵。這叫狗被逼急了,也能跳墻。

                  老木锨被八腳一通罵,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從那以后,他就不敢跟八腳開玩笑了。別的人也不敢開八腳的玩笑,因為八腳太容易惱了。

                  現在,幾個人湊一起摸小牌了,老木锨開玩笑的癮又上來了。他總是抓著老耙齒開玩笑。多少年了,老木锨開耙齒的玩笑,耙齒從沒惱過,最多就罵句“你娘里個老黃腳”。老耙齒比老木锨長一輩,年紀卻要小幾歲,老木锨不把他當叔待,玩笑開得像飛火輪似的轉。有一回,隊里集體割豆子,老木锨號召幾個跟老耙齒同輩的婦女,一起把老耙齒的褲子扒了,把老耙齒的胳膊綁在背后,腳也綁起來,頭勾在褲襠里,褲腰套在脖子上,拿褲腰帶拴牢了。這套整人的游戲叫“老王看瓜”。整整一個上午,老耙齒就坐在地頭,看著他的一根黃瓜倆杏,動都動不得。大家割豆子割到地頭,圍著老耙齒哄笑一陣,再干活去,個個干得歡開喜地。整個大農莊中隊,沒幾個男人沒被“老王看瓜”過,這都是老木锨的拿手好戲。

                  老木锨一摸上小牌,老耙齒的陳年舊賬就給翻了出來?!澳忝阈『⒁痰哪_,俺老叔,你也敢真摸,你小姨子可是大閨女呢。這要是叫她婆家人知道了,還不活拆了你?”一邊甩牌,一邊嘮叨,都成了老木锨的習慣了。老耙齒被說急了,也還幾句,都是問候老木锨的娘的。老耙齒只能朝上罵,罵到跟自己平輩的人身上,不用說,只能是老木锨的娘了?!拔颐隳锏哪_,你娘的腳一天不叫我摸,就走不直路?!?/span>

                  摸小牌的人都笑了。八腳還笑得嗆了一口水。他現在喜歡捧著茶杯出來玩,不再像過去那樣,渴了,到誰家門口就喝誰家的茶。他現也喝別人家的茶,但喜歡用自己的杯子喝。對了,俺們這一片把開水說成茶,把喝水說成喝茶,要是開水里放上茶葉了,就說成茶葉茶。

                  這幾個老伙計,最喜歡到我這里摸小牌。我一個人,清清朗朗的,又是熱熱鬧鬧的。說清清朗朗,是沒啥小孩子吵鬧;這熱熱鬧鬧呢,東莊西莊來看小病的人,打了針,拿了藥,總賴著不走,看一會兒的牌,說上幾句笑話,就熱鬧了。

                  老木锨越老越人來瘋,見人多,就又跟老耙齒開起了玩笑。不但拿他小孩姨的腳玩笑開了,還拿出知青的腳來開,非問他可想過要摸知青的腳。老耙齒說:“知青的腳不能摸,摸了要蹲班房,你當干部的時候,開會時不是說過的?”

                  老木锨贏了牌,越來越人來瘋了,就大著膽子跟八腳玩笑開了?!鞍四_,你說說,你可偷看過知青抹澡?莊上人都偷看過,你就沒偷看?”

                  這一回八腳一點也不惱。八腳把一張牌蓋在老木锨出的牌上,慢條斯理地說:“看過,就一次。我正在荊條棵里砍荊條,準備找篾匠農家安編筐,誰想到,外莊的幾個女知青過來了,撲通跳進河里,就抹起澡來。我只好待在荊條棵子里,等她們走了,我才砍荊條?!?/span>

                  “我哩個爺,你咋就命恁好,看得咋樣,過癮不?”老木锨驚驚乍乍起來。

                  “我背著臉坐著,一動沒動,啥也沒看見?!卑四_的臉板了起來。

                  “你咋就恁傻,我哩爺!你看看能咋的?還能掉眼珠子?”

                  “你當時開會這樣說,我不就看了。你開會咋說的?你說,誰要對知青有歪心眼,誰家的豬死羊死,誰家生的小孩沒屁眼?!?/span>

                  “我哩爺,你在荊條棵子里躲著,你不說,誰說?你還不盡著眼看!”

                  “看你奶奶的腳!我就恁貧!”

                  一陣哄笑過后,一起摸牌的騸匠農家樂插話說:“八腳,你不會是老驢吃荊條,自個在肚子里編的吧?”

                  農家樂和八腳同輩,八腳回敬道:“我像你似的,見了牲口都走不動,別說見了人?!?/span>

                  話引到騸匠農家樂身上,玩笑就多了起來。老木锨又追問起農家樂給一個寡婦家騸豬的事。是前劉郢子莊的,聽說那個寡婦大著肚子再嫁了人?!袄蠈嵔淮?,那個孩子可是你的種?”明知道不是農家樂的,可是,老木锨卻一再追問下去,牌桌就更鬧騰了。

                  天快黑了,西邊的天上有著一片片的紅云彩。鄉下人惜電,天沒黑前,該干的活都干好了,省得晚上點電費錢。我也是這習慣,上午忙著把老病號看一遍,該吊的水吊好,該打的小針打好,晚上沒啥急診,就不忙了??粗煲诹?,我去門口站一站,看著西淝河鎮的方向。鎮上也有朝天晃來晃去的射燈了,不知道這種燈叫啥燈。搞這種射燈的人就是劉三疤,他不但開長途車賺錢,還開網吧。這射燈就是他家網吧門前的。天沒黑透,射燈就開了,真有錢費。射燈朝天射著一柱柱的亮光,來回晃著射,很暄繁,把集鎮弄得像城里似的。我正看著射燈晃悠呢,啪哧一下,射燈滅了。緊接著,院子里摸小牌的幾個老頭,吵吵嚷嚷罵起人來了。

                  停電了。

                  正是高溫的時候,卻限電。不限城里人的電,限鄉下人的。鄉下人又能點多少電呢?大不了幾臺電風扇,幾臺電視幾只燈泡用著電,還能費多少?一個大莊子上用的電,還沒有城里的一排霓虹燈用的電多呢。

                  電一停,摸小牌的都不摸了,玩笑也不開了,都吵嚷著,說啥落后話的都有,我也不跟你學了,不好聽,不學給你。咱得說農點子唱大鼓的事了。

                  農點子家天不黑就開電視,開得還響,多遠都能聽到。農點子跟我同輩,輩分算小的。他唱大鼓領回來的老婆,早在大農莊根深葉茂地生了幾個孩子,女兒早就嫁人,兒子也外出打工多年,小兒子在上海賣菜,家里忙不過來,叫老娘去做飯帶孩子,留農點子一個人在莊上守著了。農點子不想讓老婆去,老婆早不是那個唯唯喏喏的外地聽話小媳婦了,早跟俺西淝河灣里的婦女一樣,吵架知道口了,罵人也能罵出花樣來了。一聽說去上海做家務,顧孫子要緊,立馬就去了,把農點子一個人扔家里了。

                  農點子是個愛熱鬧的人,讓他待著不說話可以,耳朵卻不能閑著,耳朵一閑下來,就長瘡。這是他原話。所以他得讓電視吵著他。他還有一句經典的話,他說,以前他四處跑著給人唱大鼓,現在電視里的明星,個個爭著給他說小品,說相聲,過癮。農點子忙完地里的那點活,就打開電視機,地方臺也多,白雞廟就有個電視轉播臺,農民都能上去做廣告,給點錢,啥都敢往上說,保健品、藥品的廣告最多。廣告完了,就播放小戲班子里的戲。農點子雖然喜歡聽明星說小品相聲,但他更喜歡聽小戲班子里的戲,還用手指著里面的老頭,說是以前唱大鼓的,跟他同一個師門呢。

                  大農莊最怕停電的人,就是農點子。沒有電,就開不了電視,開不了電視,他的耳朵就太空了,就受不了,就得出門瞎轉,轉著更煩心,一個人莊前轉到莊后,沒意思透了。

                  啪哧電一停,農點子只好出來轉了。正好遇見八腳、老木锨幾個摸小牌的老頭,也出來轉。莊上的蚊子不多,天旱得很,蚊子也怕熱怕旱。莊上的蚊子不多,狗卻多,大農莊戶戶都養狗看家,狗就跑出來了,東奔西躥的。

                  八腳被一條狗鉆了褲襠,晃蕩了一下身子,站穩后,頂面碰見出來轉的農點子。八腳盯著農點子看了一會,突然說:“你龜孫不叫明星給你說小品了?”

                  農點子咬著牙花子說:“說個球,沒電了,啥也沒了。天天晚上停電,要不要人活?”

                  農點子的嗓子多年不唱大鼓,卻變不過來了,還是沙啞的,一聽那音,就是走過江湖的人。八腳突然說:“你龜孫離開明星還死了不成?你不會自己搞節目?干脆唱大鼓給大家聽算了。你過癮,我們也過癮?!?/span>

                  農點子突然站住腳,看著八腳,好一會才說:“老祖宗,你說啥呢?叫我胡吣吣呢?”

                  “咋是胡吣吣?”八腳認真地說,“我想了好些天了,晚上一停電呀,我就想起你唱的大鼓來。咱聽啥廣播看啥電視呀,現成的你呀,你快給大家唱一段。你一唱,咱還怕停啥電?”

                  老木锨也來了勁頭,對著農點子喊一嗓子:“八腳爺說得是,農點子,你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弄一段給爺幾個聽聽?你瞧咱莊,都空成啥了,就這些個棺材瓤子還在晃悠著。你要是鼓家什一敲,咱大農莊,就生機一片了?!?/span>

                  農點子一下激動起來,說:“我哩個乖乖,我先前咋就沒想到這一出呢?我早唱起來,還怕停啥電?就是,那些家伙頭子還行嗎?還有我這驢嗓子,還叫得出聲嗎?”

                  騸匠農家安跟農點子門挨門,就咕噥了一句:“別諞了,我還不知道,你老婆去上海后,你每晚都抱著大鼓,這里敲敲,那里拍拍的,你把大鼓擦得比你臉都干凈。咱莊沒有驢,你叫就叫吧,總比沒聲強?!?/span>

                  一伙人就哄堂大笑了。笑過后,農點子真回了家,農家安有點討好地小步跟著他。不一會兒,兩個人真抱出來一只大鼓和鼓架子。農點子的手里還提著一個環保袋,不用說,里面都是他唱大鼓用的家伙頭子。

                  農點子把家伙頭子搬出來了,幾個老頭子都圍著他咂嘴巴,八腳伸手在大鼓上敲一敲,聲音啞啞的,就像莊上的哪個老頭子在嘆氣一般。

                  “在哪兒唱?”農點子晃著環保袋??吹贸?,他有些興奮。

                  “到場里唱?!卑四_說。

                  一說去場里,幾個老頭子提著馬扎子,都跟著朝莊頭走。我當然也跟著去了。我們莊上的老頭老奶,出來玩時都喜歡提著馬扎子,就是木頭做的框子,面子用皮條繩盤的,坐時打開就能坐,不坐了,收起來提著就走,輕省得很。

                  農點子唱大鼓,在本莊上唱得少,我只聽過兩三回,他唱得起勁的那些年,都是在外面游走,河南山東都去唱過。在本莊上唱,人太熟,他唱書不好兌水,也不好唱那些個葷葷素素的書帽,按他說的,莊上的人對他知根知底的,叫他在莊上唱大鼓,那是刮大風吃炒面,張不開口的。

                  場里就是當年隊里的打麥場。打麥場早不存在了,都切成片分給各家各戶了,有的種上樹,有的栽上菜,有的,干脆做間老人房住人了。但莊上的人還稱那里是場里。一說去哪里乘涼,莊上的人還說去場里涼快,一說去哪里玩了,就說去場邊玩了。

                  真就去了場里。沒有場了,那片地方還在。場邊上的路還在,小橋還在。沒有電,農村的夜晚反而顯得亮堂了,正好是個啞巴月亮天,場上的那片泡桐樹行子一清二楚的。八腳說:“農點子,就在桐樹行子里唱吧。以前你唱大鼓,不都選樹行子嗎?”

                  農點子就在桐樹行子里支起了鼓架子,又從那個環保袋里,拿出了鼓槌和月牙銅板。農點子站那里敲了一陣子大鼓,試著銅板可好使了,一時半會沒出聲,就光試大鼓和銅板。正試著呢,就聽見呼啦呼啦的人聲走過來。都是莊上的老頭老奶,都提著馬扎子。莊上的財迷平常嗓門小,這會子大起來了,咋呼道:“我哩個乖乖,你這是想改朝換代咋的,弄的哪一出???”

                  老木锨說:“要來聽大鼓,就好好聽,不要大聲喧嘩?!?/span>

                  聽老木锨的口氣,好像回到了生產隊的年月,說話的腔調都變了。這都是農點子的大鼓和銅板鬧的。

                  彈匠農社會是個大鼓迷,他見農點子站著敲鼓,就立刻返回家搬來一只二板凳,專門給農點子坐。還說好話:“農點子,你真不虧點子多,想出這個娛樂方式。你坐著唱。年紀不饒人,哪能站得住了?!?/span>

                  農點子就坐下了。

                  先是敲鼓。唱大鼓也有講究,開頭要先敲鼓打板子招攬人。敲了一陣子,農點子停下來,看著大家,問道:“想聽一出啥呢?”

                  八腳連忙說:“唱哪出都行,你拿手的大鼓書多著呢?!?/span>

                  “我先給大家唱個書帽吧?!?/span>

                  農點子就開始唱書帽了。

                  書帽是啥?就是唱大鼓或唱墜子的,開頭都要先唱一段很惹笑的段子,也是為著等人的。等人都到齊了,才開唱正書。只要唱大鼓的能兌水,一本書能在一個莊上唱倆仨月呢。

                  給你說說農點子唱的書帽?好啊好啊。農點子的書帽,不葷不素的,就是一個笑話,你可聽好了:

                  大鼓一敲銅板打,

                  聽俺慢慢跟你啦。

                  多年不把書來唱,

                  嗓子眼里直打岔;

                  今天又把鼓來敲,

                  俺想唱啥就唱啥。

                  唱哩好來你多鼓掌,

                  唱里不好你擔待著。

                  咚咚咚來我再敲鼓,

                  書帽接著往下擼,

                  天也不早了,

                  人也不少了,

                  雞也不叫了,

                  狗也不咬了,

                  只剩個點子嗷嗷了。

                  說的是,

                  墻上畫虎它不咬人,

                  尿罐子和面它不如盆,

                  抱養的孩兒不是親生子,

                  守活寡不如有個男人?!?/span>

                  ……

                  農點子唱的書帽,惹得大家伙笑鬧了一陣子。八腳把扇子扇得叭哧叭哧直響,說:“我哩個乖乖,點子的書帽跟當年沒啥兩樣,比當年的味道還足了呢。你別光唱書帽啊,你來一出書啊?!?/span>

                  農點子又敲著鼓,打著銅板,還是唱書帽,這段書帽結束,他就該開始唱正書了。是啥書帽,我再學給你聽聽:

                  未曾開口俺問一聲,

                  問一問在座的老少賓朋,

                  俺問恁愛聽文來愛聽武,

                  愛聽奸來愛聽清。

                  愛聽文咱就唱包黑子,

                  愛聽武咱就唱楊家兵,

                  半文半武咱也會唱,

                  就唱一出劉墉下南京。

                  “啪”,農點子把鼓錘放大鼓上,銅板還在手里捏著。他這意思,是要親自問一下大家伙到底要聽啥。

                  “聽一出啥吧,老祖宗?!鞭r點子在問八腳。唱大鼓也是八腳提起的,他輩分又長,當然得先問他。

                  八腳倒有點扭捏了。雖說啞巴月亮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八腳的扭捏大家還是感覺得出來的。八腳咳了一聲,他本來是倚著樹蹲著的,衣服跟樹哧啦啦摩擦了一會兒,才說話:“就那一出小書吧。房箔娶媳婦時你唱的,叫啥來著?對了,叫兩個大姐拾棉花?!?/span>

                  兩個大姐拾棉花確實是一個小書,小到一個晚上就能唱完。我跟你說啊,俺們這地方,流傳著許多好聽的小書小戲。兩個大姐拾棉花,就是這樣的情況。我們的地方戲叫茨河調,兩個大姐拾棉花茨河調也唱過,農點子唱的大鼓書兩個大姐拾棉花,比茨河調要葷,肯定是說書人自己兌的水,兌了不少年,水越來越多,也就越來越好聽了。

                  一聽說是兩個大姐拾棉花,幾個老頭子都來了勁,起哄讓農點子快點唱。農點子假裝不好意思了一會兒,說:“反正也沒外人,那我就唱了,肯定有點生了,唱錯的地方,大家別怪罪我?!?/span>

                  就把鼓錘重新操手里,咚咚咚敲著鼓面,銅板打擊出節奏來:

                  秋天里來秋風涼,

                  地里的棉花開得旺,

                  大路上走來人兩個,

                  一個是巧妮一個翠芳。

                  巧妮才過了十七歲,

                  翠芳剛滿了十八冬。

                  兩個妮子去拾棉花,

                  一人挎個竹籃筐,

                  棉花地就在北溝沿,

                  離莊三里還差兩丈。

                  倆閨女長得真叫俊,

                  風擺楊柳賽花黃。

                  來到地頭喜鵲叫,

                  撲棱棱飛到了地中央。

                  兩個大姐地里去,

                  左手右手一起忙,

                  左右翻飛拾得快,

                  一會兒裝了一籃筐。

                  撲通地下猛一坐,

                  各自夸起了未婚郎……

                  兩個大姐拾棉花的精彩地方,都在夸贊女婿里面了。兩個未過門的大閨女,從來沒見過女婿的面,夸起女婿來,一個比一個猛,不但夸自家的女婿長得好,還把過門時的排場、洞房花燭夜的那些事,都說了出來。洞房花燭夜也是說書人最喜歡兌水的地方。農點子邊唱邊說,模仿著大閨女說話的腔調,把幾個老頭老奶聽得嘎嘎直笑。農點子唱了半輩子大鼓,在大農莊唱,也就那幾回。房箔娶媳婦那會子,他正巧沒出門,就在莊上唱了三天,都是唱的小書,數兩個大姐拾棉花唱得最惹人笑。大家呼答呼答扇著扇子,嘎嘎笑著聽農點子說唱,農點子就在最關鍵的地方兌水:

                  嗡嗡嗡,

                  是啥聲?

                  俺女婿,

                  對俺明,

                  是蜜蜂叮住了小小蟲,

                  撲哧撲哧忙得兇,

                  喜得俺,

                  前胸后胸濕津津……

                  那一晚,農點子直把啞巴月亮天唱得黑了下來。一看,后半夜了,月亮肯定落下了。電還沒來,西淝河鎮張疤網吧門前的射燈沒亮,電就沒來。西邊幾里外的高速路,跑的車燈也見少了,噪音小了下來。暑熱卻不見少,還熱得夠嗆。幾個大鼓迷聽得正過癮,我不得不打岔讓散場。有幾個是我的老病號,熬時間長了,怕他們受不了。特別是八腳。我心里明鏡似的,他不能太累太激動,他這是撐著一股勁呢,如果累倒了,那就麻煩了。

                  “先休息,明晚再聽吧。反正農點子跑不了,就待莊上?!崩夏鞠遣焕斶^干部,眼力勁好,他和我一唱一和就把大鼓書的書場弄散了。散場朝莊里走時,老頭老奶睡意不多,都在說著老舊話題,說莊上唱大鼓的事。說的不是農點子唱大鼓,莊上來唱大鼓的,是鄰縣河南的人。巧的是,也是個麻臉,帶著一個小閨女,那個小閨女專唱書帽,嗓子好聽,唱的書帽都是笑話段子。那本書直唱一個多月才結束,叫楊家將。劉蘭芳后來在廣播里說評書楊家將,都沒有那個河南的麻子唱大鼓唱得過癮。

                  “我差點就說成一樁媒了,那個唱書帽的小閨女,我咋看跟我外甥都般配?!睆椊侈r社會還沉浸在回憶中。

                  “人家才多大,十二三歲的小丫頭片子?!斌侈r家安不服氣。

                  “年紀小,坯子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span>

                  兩個人抬著杠,各自走回各家。我扶著八腳走。我感覺,八腳的身子有些飄,他還強撐著,不叫我扶。我扶住不松手,說:“老祖宗,聽大鼓可過癮?”

                  八腳說:“真過癮,怪不得農點子能拐一房媳婦回來,他的嘴,現在掉牙漏風了,還說得口齒伶俐,真不知年輕那會子,說得咋個順溜呢?!?/span>

                  “看來,白天沒事時,也讓農點子說一出?!蔽姨嶙h。

                  “對,不光停電了說,陰天下雨也讓他說一出?!卑四_一頭勁。

                  農點子在后來停電時,又在桐樹行子里唱了幾次大鼓。他都是唱小書,他說大書唱不了啦,多年不唱,哪出歸哪出都忘了。

                  還是后來農偉回到大農莊,農點子才揀起了一部大書,唱了起來。那部書莊上聽過書的人都知道,叫《七俠五義》。這部書在俺們西淝河灣這一片,最流行了,沒哪個不知道的。無論是唱大鼓的還是唱揚琴戲的,這部書一唱起來,沒個仨倆月,別想唱完。常常是這個莊唱一個月,到那個莊再接著唱,有個唱揚琴的,就在大農莊、小農莊、前農莊和后農莊,唱了三個月,整個夏天,才把這部書唱完。大家伙白天干地里的活,晚上聽大鼓書,日子就有滋有味。像貍貓換太子的事,莊上哪個人都能講得頭頭是道。


                  21.又要說說我

                  咋又叫我說我了?我有啥好說的?一把年紀的人,要傳奇沒傳奇,要作為沒作為,就是一個鄉村醫生。到底有沒有女人?這你也看到了,鍋前鍋后,沒女人的影兒,屋里屋外,也沒女人的影兒。我沒女人哪。在鄉下,如果說傳奇是什么,這沒女人,也算是個傳奇了。

                  對女人,不是眼眶子高,是真的沒法融進心里去。是不是年輕時的那個破事鬧的?你是說知青的那個事?我真不知道可是的。反正自從那個夏天大農莊的兩個人出了喝藥的事之后,農大花走路就彎腰了,我呢,正好跟農大花相反,走路身子挺得直直的,見誰都笑著打招呼,好像啥都想開了,啥都不在乎了。事實上,確實啥事都想得開,我老師劉大勇沒白開導我,他不但教我一些中醫學上的知識,還鼓起了我的勇氣。正是這勇氣鼓得太張揚了,我反而覺得,我跟真正的鄉下人,有些不同。這不同可能就是有點知識的緣故吧,就是說,我這個有點知識的農民,跟瞎字皮不識一個的農民比,有點差別了。這差別,別的地方表現不明顯,我也喝稀飯吃饃就醬豆子,也跟莊上的人一樣,沒事的時候提個小馬扎,去莊頭的樹底下坐坐,嘮嘮東莊長西莊短的事。就算當個鄉村醫生,我也是個農民,也使犁子使耙地種地。表現明顯的是對待女人上。開始我也不知道。莊上的媒人、騸匠農家樂的老婆,在我喝藥后的第二年春上,悄悄走進我家,對我說:“小民子,你也不小了,我得給你保個媒?!?/span>

                  我們西淝河灣說婆不說說媒,說保媒。保比說更過勁,更有說服力。我聽到農家樂老婆說給我保媒,我心里一下就氣了,但氣還不能表現出來。我說:“二奶奶,你可別操這個心了,我現在還小,不著急。你還是先幫別人保媒吧?!?/span>

                  我說過后,怕二奶奶面子上抹不開,沒想到,她笑呵呵地走了,邊走邊說:“我不急,我在家等著,我等到哪天你來求我?!?/span>

                  我這個二奶奶想錯了。我沒找她說媒。一直到二十五歲那年,除了別的事,比如她家里誰有個頭疼腦熱的,需要我去打針啥的,我還真沒登過她家門求她說媒。農家樂的老婆可是莊上有名的媒婆,經她保的媒,男女的日子都過得紅紅火火的。都是別人求上門找她保媒,還沒她親自上門說媒的。她終于等得不耐煩了,又一次找到了我。這一回,她挺認真的。

                  “小民子,你知道外莊的人咋看我嗎?”她辟頭問道。

                  我只知道莊里莊外的人咋看我的,還真不知咋看她的。她是個有名的媒婆,莊里莊外的人看她,也是往好里看的。

                  “二奶奶,你咋這么說呢?”我不解地問。

                  “咋這么說?前農莊農皮錢的老婆也是媒人,她正笑話我呢。她說我這么有名,為啥沒把自家莊上的難題解決了。這難題,可不就是你嗎?”

                  原來,我沒娶上媳婦,成了她的一個大難題了?,F在想來,那會子我影響到她的名聲了。自家莊上有個人光棍著,不是她的事,是誰的?

                  聽她這樣說,我只是笑而不答。她見我不搭話,就逼問我,到底喜歡啥樣子的女子,只要我看得上的,她無論如何也能給我說成了。

                  難就難在,我心里沒喜歡過誰。我除了跟男病人女病人打交道,沒啥來往的人,也沒見到過哪個讓我動心的女子。

                  見我光笑不吭聲,我這二奶奶更上心了。她說:“我看你能吧。能能到天上去?這人過日子,就得男女一起搭伙過。你也別亂想了,我一準給你保一個好媒?!?/span>

                  西王莊的王翠平就到農家樂家來走親戚了。農家樂老婆的娘家就是西王莊的,王翠平是她娘家遠房侄孫女,喊她姑奶奶,跟我的輩份倒是不差,看來她確實為我費了一番心思。

                  王翠平一到她姑奶奶家,就生病了。農家樂親自來喊我去看病。我給王翠平把脈,又翻開眼皮看,又給她量體溫,一切很正常。她光說頭暈,說頭暈的時候,眼睛一眨一??粗?。二奶奶出出進進的忙活著,不停地催我再給她侄孫女聽聽心臟可有毛病。我又聽心臟,又叫她張開口,查看她的舌苔。正是這一張口,我胃口全倒了。

                  我跟你講啊,我心里一直有個很怪的毛病,就是,如果我打算娶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得刷牙,如果不刷牙,那是想也不能想的。我不敢想,一個不刷牙的人跟我同床共枕,會是什么樣子。我知道西淝河灣里,幾乎沒有一個能刷牙的女人,所以,我的心才這么荒著。

                  王翠平也是不刷牙的。她是西淝河灣里的女子,她不刷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我。王翠平也是白牙齒,但不刷牙的白牙齒和刷牙的白牙齒,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你跟翠平多談談,問她到底怎么啦?”二奶奶朝我直眨眼睛,在廚房里忙進忙出,又蒸又炒的大半天了。已經說好留我吃飯,我可不能吃這頓飯。

                  王翠平除了不刷牙,人長得可不孬。細皮嫩肉的,身條子也均稱,在西淝河灣里,應當是數得著的好看??墒?,無論她長得多好,都蓋不住她不刷牙的事。一想到這些,我心里就立馬膈厭了。

                  那頓飯我無論如何不能吃,我給王翠平一瓶清涼油,就準備離開。二奶奶扯胳膊拽腿地要留我吃飯,還特意聲明不是為我煎煎炒炒的,是因為來了客,我在她家吃飯,不過多添雙筷子。正拉扯著,前農莊的農皮錢來了。農皮錢請我去給他娘看病。你說巧不巧,居然是農皮錢救了我。他老婆也是媒婆呀。我背著藥箱就跟農皮錢走了。

                  那個王翠平對我上心了,又到大農莊來走過幾趟親戚,而且每回來都頭暈,還自己到我診所里來看過病。我卻上心不起來,不但不上心,對她還冷淡著。這事后來當然黃了。你想,這男婚女嫁的事,光女的上心哪成。王翠平后來跟別人結了婚,再也沒到大農莊來走過親戚。

                  王翠平不來,并不代表著騸匠農家樂的老婆我二奶奶就對我放手。不但不放手,還把我的婚事當作一項疑難雜癥來治了,就像我對病人的執著一樣,她對我的婚姻執著起來。到末了,她也放手了。因為她找不見一個有刷牙習慣的女子。我二奶奶后來得心里痛病去世的,她去世前,抓住我的手搖著,斷斷續續地說:“刷不刷牙,有啥當緊的,還誤得了生兒育女……大農莊的人,哪個女人刷過牙了,不都過得好好的,你呀,是叫知青害住了……”

                  我三十大幾的時候,遇到同病相憐的一個人,我們好了一陣子,又散了。她當然是個有刷牙習慣的人,比我刷牙的時間還要長,她上學的時候,就刷牙了,不像我,上海知青來莊上時,才學會了刷牙。我說同病相憐,是因為她也是因鄉知青,她也當過赤腳醫生,并喜歡上了一個上海下鄉來的男知青。比我更慘的是,那個男知青還讓她懷孕了,然后就頭也不回地回城了。我們是在縣里開鄉村醫生會議時認識的。她的模樣不丑,身上還有孤傲之氣。不知從哪個途徑知道了我還是個光棍而且為啥成了光棍,就對我感興趣了。我們便有了來往。那時候,有些藥是要到縣醫藥公司進的,我們進藥的時候,約著在縣里見過面,平常也寫過信。她在縣城西北角的那個鄉當鄉村醫生,我在縣城東北角的西淝河灣里當赤腳醫生,相隔七八十里路,見一次面并不容易。她跟我好了后,就計劃著一起在縣城里開個藥店,我也被她的想法勾起了野心,但是,真要離開大農莊去縣里,我還是舍不得的。我是吃大農莊百家飯長大的,對這個莊子,我有感情,這是我的根,我不能掐斷了我的根。我希望她到大農莊來,她妥協到不去縣里開藥店了,要我到她家生活。她早自己單過了,在莊子的最前頭麥場邊蓋了三間瓦房,又當診所又當住所,比我的條件還要好。但我也不會去她的莊上生活的,那樣不還是離開了生我養我的大農莊?我希望她到大農莊來生活,就像別的女人一樣,嫁過來。她也動心了,準備來大農莊跟我生活,我們開夫妻診所。后來還是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并不是誰到誰家去生活的問題,是我們的心都很特別。我這樣跟你說吧,就算我們躺在一張床上,我們說的還是別人,她每回都要說她的上海男知青如何如何,還要我也說我的上海女知青如何如何。我不好說,但心里是把她跟大農莊的上海女知青陳小晴相比較的,一比較,我就覺得她不好了。我們并不是真的在愛惜對方,我們都在愛著過去的自己和過去的那段歲月。一想到這些,往后的日子沒法過了。我們就分手了。分手后再也沒來往過,也不打聽對方咋樣了,一晃,就一把年紀了。

                  我最近的一個相好,就是那個騎電瓶車帶我的蠶豆了。我先前跟你說過,我找到白雞廟鎮胡大寨胡三娃家,多虧她幫忙。她沒事就幫我打聽,就打聽到是胡三娃的兒子胡小柱騎摩托撞了那老頭,然后才有我隔十天半月去胡三娃家吃飯的事。我去胡三娃家吃飯,當然沒安好心,就是去鬧他的,一直鬧得他不得不把他兒子叫回來,跟我了了這樁事。我們這個地方啊,鬧人有個軟辦法,就是去他家吃飯,他吃啥你吃啥,要來就來,要走就走。當然胡三娃家也不是好鬧的,我鬧了這些年,不還沒把他兒子鬧騰到家里來嗎?不但不回來,估計躲得更遠,更不給我面見呢。

                  我也不急,就隔個十天八天去一趟,吃他一頓。胡三娃也不急不惱,待我笑臉相迎,不說孬話,就任吃他家的。我不急的原因,就是回回能見上蠶豆。到后來,我覺得我去胡三娃家吃飯,有一半是為了見蠶豆的。

                  蠶豆是做了外婆的女人了,你別以為她多大,她比我小十幾歲呢。她做了外婆,也不過才四十二歲。她結婚早,女兒結婚也早。她還有個兒子,在外面打工,媳婦也說好了,說哪天結婚就結婚了。蠶豆的那口子,是個能干的主兒,當個小包工頭,西集東集給人蓋屋子,手頭也寬裕。在西淝河街上蓋樓,怎么就從腳手架上掉了下來,腦袋摔破了,抬到鎮衛生院就斷了氣。那會子蠶豆才三十多歲,就守著婆婆和一雙兒女熬日子,一熬,就熬十來年了。

                  我跟蠶豆好,蠶豆的模樣好,人善良是一方面,主要的一面,我第一次見她時,她車籃子里就擱著幾支牙刷幾管牙膏。后來熟了她跟我說,她念過初中呢,她家里,除了婆婆外,一家人都刷牙,都講究衛生。

                  我終于逮著了一個刷牙的女人。不容易,在咱這農村,年輕人就算了,上了一點年紀還刷牙的女人,真的是鳳毛麟角啊。

                  我去胡大寨胡三娃家吃飯時,總要發短信給蠶豆,她接到我短信,就跟婆婆說去閨女家看看,或是去趕集啥的,找個借口,就跟我碰面了。去胡大寨正好經過她莊后頭。我們騎著電瓶車,在高速路的高架橋底下說話。那里安靜,雖說高速路上車來車往的,那些車跟我們不搭架。高架橋底下荒草多,是一片空地,開著野花,就像小時候見過的那些荒草地一樣。我們說話時,內心很安靜。我想,是不是我老了,需要找一個聽自己說話的人了?蠶豆不知道我年輕時的那點事,那時候她還小。我就說給她聽了。她贊我是個有情有義的人,說在西淝河灣這一片,像我這樣的人,不多。

                  說好等她兒子娶了媳婦,婆婆百年后,她就到大農來生活,也不要啥手續,就照顧我吃喝,跟我白頭到老。她才不怕別人說她什么呢,都啥年代了。我也想過是否現在就把她跟婆婆接來大農莊?但想想就放下了。不好接過來啊,這事復雜著呢。你說,我不能因為碰見了一個刷牙的女人,就頭腦一熱,啥都不顧了?唉,可能我真老了,不會浪漫了。浪漫是什么,就是不管不顧,那都是年輕人的事。

                  我就這樣跟蠶豆好了三年多了,我去胡大寨吃飯的意義,不僅僅是等胡小柱回來了,我跟蠶豆會面、說話更重要。至于胡小柱啥時候回來,那就隨他便吧。

                  你瞧瞧,你叫我說我,我就說我了,很蒼白吧,沒啥故事。我活得算單純的人。能有啥大故事?

                  還是大農莊上人的故事多。比如,農偉回莊上后,故事就接連發生了。


                  22.農偉在大農莊的瞎折騰

                  農偉回到大農莊,不是他自己要回來,是為著他娘農大花要葉落歸根才回來。關于農大花,我前面已經說過了,她離開莊子許多年,一直跟農偉住在濱洲的城里。這次回來,按農偉的說法,就是想家了,城里的日子過得久了,就想回到老家調養身體。給我的感覺,農大花不是身體需要調養那么簡單,她肯定還有其他的事才回到莊上。是不是就跟莊上那些個老頭老奶一樣,生了不好的病,在醫院搗鼓了一陣子,最后回到家里來,想吃啥吃啥,想玩啥玩啥。就算農偉和農大花不跟我說,但他們瞞得了整個大農莊的人,想瞞一個醫生,哪怕是個村醫,都不可能。

                  農偉不說破,農大花也不說破,我當然更不會說破。一搭上農大花的脈,我就知道,她身體虧很了,空很了。不是吊吊白蛋白就能好得了的。

                  按以前說好的,我每天出診的病人里面,多了一個農大花。跟所有病人不同的是,我每次去她家吊水,農偉都要送我一盒煙。我把他先前送的那條煙,不聲不響退給他后,他只笑著說一句“俺大舅你把我當外人了啊”,就沒往下說了?,F在送的這盒煙,不是太貴,十七塊錢一盒的紅皖。第一回我無論如何不要,但農偉一直送我到門外很遠的地方,一直朝我兜里塞,并且反復說,那是他娘的意思,他娘希望他大舅一定得收下,不然,他娘心里會不安,會以為大舅嫌煙孬??礃幼?,肯定推不掉了,我就只好收下。后來每次我給農大花拔掉吊針,準備離開時,農偉就直接把煙塞進我的藥箱里。我假裝沒看見,但每回心里都不舒服。說不上來的滋味。這可能就是大家掛嘴上常說的距離吧。農偉跟我,跟整個大莊農,都是有距離的。別看他笑瞇瞇回莊上來了,把自己融進莊上人里面了,但他消除不了他跟大農莊和大農莊人的距離。這距離,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是多少年前就有了。莊上的年輕人不知道,莊上的老人心里可是明鏡似的。

                  我把農偉送的煙,放診所的桌子上,誰來給誰抽,我自己也抽。我跟老木锨說是農偉送的。老木锨抽一支煙放嘴里叼著,又在耳朵上別一支,說:“他送你就收著。小恩小惠買你的心呢。要不是農大花是咱莊上的閨女,農偉進莊子,說不定會有人喚狗咬他呢。洋什么蛋,還高偉呢?,F在咋不高偉了?”

                  說著牢騷話,抽著農偉的煙,幾個老頭還是嘻嘻哈哈的摸小牌。后來,農偉的煙就成了摸小牌的賭注。輸一次,一根煙。也是,這農偉見天就送我一包煙,我也抽不了幾根,這幾個老頭身體不好,我早讓他們戒煙的??此麄兓畹弥?,才準許一天抽三五根。

                  只有八腳不說農偉的閑話。門鼻在農偉的賓館里當保安,他不能說。整個大農莊,有不少人都不會說農偉的閑話的,那些人家都有人在農偉的建筑公司干活,其中西一隊的瓦匠頭子農朝鮮,帶著一幫徒子徒孫,在農偉的建筑公司混了好些年了,已經混成個小包工頭了。農偉回莊上,農朝鮮的徒子徒孫的爹娘,都隔三差五地去農大花家看望她,薅些地里的時新菜,哪怕掐一把米果菜,都會送過去,跟農大花說著很討好的話,見著農偉,也像見著大老板一樣。沒在農偉公司干活的人家,也去農大花家里看她,倒是有些看稀罕的味道,也不跟農大花說那些討好的話,只是問些家長里短的事。農偉對來他家看他娘的人,不管是誰,總是好茶好煙地招待著,那樣子,很禮貎,卻有距離??此锏娜艘邥r,農偉總送到門口,會抽煙的,他就塞一包煙過去,不抽煙的婦女,他就送些好吃的,都是濱洲城大超市買來的稀罕物。

                  聽說農偉娶的媳婦很了得,農偉不在公司,公司里的大小事都是她招呼著,有啥事,兩口子就電話聯系。農偉的媳婦是個城里生城里長的人,農大花回大農莊這些天,她只回來過兩次,開著車,回來住一晚,天一亮就走了。她不跟莊上人說話,莊上人也不熟悉她。

                  看這樣子,農偉是要陪著農大花在大農莊長住下來了。農偉找到親近門的舅舅或老表啥的,到他家幫忙,連以前閑著的菜地都種上菜了。他又讓堂舅屋角在莊上買雞,說是給農大花補身子。莊上喂雞的人家不多,有幾家就喂個三兩只專供下蛋吃的,舍不得賣給農偉。只有老財迷家喂得多,總共有五十多只雞。老財迷把院子前半截用網繩全圍起來,專養雞,旁邊的豬圈里還有一頭豬,羊圈里三只水羊,門口還拴著一條看家狗。雖說家里只有老財迷一個人住,但進了他家的院子,那個熱鬧,雞飛狗叫還加上羊哞哞,就像走進了農貿市場。財迷家的雞,那是典型的土雞,平常就吃菜葉子拌玉米糝子,老財迷薅回來喂羊的青草,也撒在雞圈里讓雞啄著吃,他還從地里逮豆蟲和土蚱子喂雞,他家的雞,被他喂成了雜食動物,逮著什么吃什么,一點不挑食,長得又肥又精神。財迷不賣小雞,他都是喂到冬天了,雞不生蛋了,他才賣老母雞?,F在是夏天,正是雞不喜歡生蛋的時候,但雞的個頭并不壯,要等到入冬了,雞才上膘,才能賣上好價錢。

                  農大花的堂兄弟屋角是個老寡漢條子,心眼實,人也老實,農大花回來后,他就在農偉家幫忙了,除了睡覺回自個家,一天到晚都待在農偉家,見哪樣活都做。農偉家支了土鍋臺,屋角就劈了半院子的劈柴,農偉的姐做飯,他就燒鍋;農偉家大門口有塊空地,他就深翻細刨了一遍,撒了菠菜種子,又擺了蒜瓣子,弄得那片地青枝綠葉的。農偉把買雞的事交給他后,他第一次并沒去老財迷家買雞,他先把莊上東二隊的幾只雞買完了,才去的老財迷家。他知道老財迷要冬天到時才賣雞的,而且是賣給集上的崔奶奶雞湯館,價格高,一天賣兩只,一個冬天老財迷都笑瞇瞇地在賣雞當中度過。他怕老財迷這會子不賣給他。

                  屋角走進老財迷家的時候,老財迷正在切菜葉子喂雞。屋角跟老財迷一輩的,他兩個見面,一個喊財迷,一個喊屋角,喊了幾十年了。屋角怕老財迷大門口拴著的狗,不敢進來,就在大門外喊:“財迷,你把狗拴牢了,我進院跟你說個事?!?/span>

                  老財迷頭也不抬地說:“你進來就是,虎子不咬好人?!?/span>

                  屋角彎著腰,小心翼翼進了院子,那只叫虎子的狗只對他抬抬頭,連哼都沒哼一聲。屋角進來后,小聲問:“財迷你可賣雞?我姐叫我買雞。莊上只有你家雞多?!?/span>

                  老財迷停止切菜,把刀放切菜板上,看了一會兒屋角說:“是給農大花買雞吃?”

                  “是哩,我姐叫我來問問你?!蔽萁钦f得很小心。

                  “賣,你知道我都是論個賣的吧?”

                  “知道。集上崔奶奶雞湯館的人來賣雞時,我在場?!?/span>

                  “但現在論個買,你吃虧,雞還不太壯?!?/span>

                  “算那么清朗弄啥,我看著雞現在就很壯了?!蔽萁浅W繩圈著的雞群里看著,好像要隨時下手的樣,“我今天先抓兩只,可好?”

                  “行。你自己揀。揀好了,我幫你抓。你別把雞都嚇驚了?!?/span>

                  屋角眼睛東瞭西看,那些雞見著了生人,咕咕咕叫著,扭著屁股朝墻角鉆。

                  “財迷,你來抓吧,抓到哪只是哪只,你養的雞,都一個樣,哪只都行?!蔽萁钦f。

                  老財迷就把菜葉子撒過去,雞見著了,一起朝前跑,啪啪啪吃起來。老財迷順手就抓住一只雞,那只雞很不情愿地看著他,嘴還朝地上啄著。老財迷把雞放到屋角的手里,那只雞才覺大事不好,拼命地狂叫起來。老財迷又抓住一只雞,交給屋角時說:“快拿走,別驚了其他的雞?!?/span>

                  屋角抓著嘎嘎叫的兩只雞朝大門外走,一邊把一百塊錢掏出來給老財迷。老財迷的雞賣到集上的崔奶奶雞湯館,一只就是五十塊錢。老財迷把錢抓手里一會,又突然塞給屋角: “那咋行,我咋能要錢。都是一個莊上的?!?/span>

                  “這有啥,一個莊上的雞就不是花力氣養的呀?你別客氣了,咱莊上別人家的雞我也買過的,都給錢了。你不要錢,我下次咋好再買?”硬把錢塞老財迷兜里了。

                  屋角回到農偉家,把雞交給農偉的姐去殺。農偉馬上又跟屋角說:“舅,你還得跑一趟,你跟財迷舅舅商量一下,讓他別把雞賣給集上了,雞都留給咱家吧?!?/span>

                  屋角就又跑了一趟。

                  老財迷一聽就不樂意了:“哪咋行,崔奶奶雞湯館可是跟我口頭協商好的,好幾年了,年年都讓我送雞過去。我要不賣給他,那就是說話不作數了,不合規矩吧?你們要吃直管來抓,他家要,我也得送過去,總共就這么多只雞,吃完拉倒?!?/span>

                  “財迷你就不能腦子拐個彎嗎?賣給誰不是賣?咱是一個莊上的,咋著也比跟集上的人親吧?你不送集上,還省力氣了呢?!?/span>

                  老財迷被屋角說得噘起了嘴,不咋搭理他了。屋角見狀,只得回去跟農偉復命。

                  農偉就親自到老財迷家來了。

                  讓農偉沒想到的是,老財迷的家是那么像家。莊上的人家,大多都是關門閉戶的。就算有人在家的,也是院門冷清,空落落的沒啥東西,最多不過養只看家護院的狗。哪像老財迷家,又是雞又是豬,還有哞哞叫的羊。一進院子,圈里的豬叫羊叫雞叫,把老財迷家的院落撐得滿滿騰騰的,院中間的路,老財迷也掃得干干凈凈,靠墻頭那地方,還擺了幾盆仙人掌。院子里還有桃樹、棗樹和柿子樹。農偉一見老財迷就掏煙,嘴很甜地叫聲“俺舅”。老財迷也客氣地點個頭,直言道:“大外甥,你可是來說雞的?”

                  “是哩,舅。我就來說雞。你還有多少只雞?我都買下來好不好?錢先給你,雞你幫我養著,一天花多少養雞費用,你說了算,我也先給你?!?/span>

                  老財迷的臉就騰地一下子全陰了下來。這是說哪里話?全買了,還給養殖費?農偉雖說是大農莊的外甥,但也是土生土長的大農莊人,還能不懂莊上的規矩?有些理,不是靠錢能說得通的,不能仗著有倆錢,就想個啥是個啥。

                  “大外甥,我跟屋角都說清楚了,這不是錢不錢的事,這是信譽的事。西淝河集上的崔奶奶雞湯館,我給他送雞不是一年兩年了,是三四年了,你咋著也不能讓我斷了人家的頓?!?/span>

                  “大舅,整個西淝河鎮,難道就你一個喂雞的?他不會到別的莊上去買,非來買你的?”

                  “那你咋不去別的莊上買雞呢?”老財迷跟他抬杠了。

                  “舅,你是咱莊上的,我不買你家的雞,還到外面買,不是脫褲子放屁,多那一道子嘛。而崔什么奶奶的館子,哪地方都能買到雞?!?/span>

                  “那可說不準,人家就認定我養的雞了?!崩县斆杂悬c驕傲。

                  “哈,舅,你說你這么忙這么累,圖的啥?不就是錢嗎?我給你,你開個價。你說多少都行?!?/span>

                  老財迷看了看農偉,哼了一聲,嘟嚷道:“我累我快活,我不光圖錢,還圖快活?!?/span>

                  “有錢就快活。是不是?”農偉幫他總結。

                  “那不一定。有錢不快活的人多了。你可不能拿錢來量我。你別門縫里看人,把人看扁了?!?/span>

                  農偉摸著頭,修理著自己的涵養,馬上堆出一臉的笑:“舅,你剛才都是說笑的吧。這雞,我全買了,你就不愿意?”

                  “大外甥,真不能全賣給你。你娘要吃的話,你就來捉,集上的人要我送,我也給他送去?!?/span>

                  農偉無話可說了,只得走出老財迷家。他沒有把到老財迷家買雞的事,跟他娘農大花說。他怕他娘心里有想法。他只好讓他的八成親的大舅屋角,到別的莊子里找雞,屋角到前農莊后農莊小農莊都看了,養雞的確實沒幾家,雞養得也不好看,不像老財迷家的雞,個個歡騰亂跳的。他回來跟農偉說,農偉只好決定,先忍氣吞聲買老財迷家的雞,哪天老財迷家的雞沒有了,再想別的法子。

                  農偉還請來莊上的幾個遠房妗子,一起在他家幫忙。這幾個妗子,都心靈手巧,能說會道,做各種好吃的給農大花吃,包扁食,煎茄子,炸油角子,搟熗鍋干菜面條,農大花也吃不了幾口,倒是這幾個妗子,整天吃得油嘴汗臉的,走路都笑瞇瞇的。我回回給農大花吊水,她屋里就不斷人,那幾個妗子,陪著她說東說西,把多長遠的事,都能撈出來說一陣子。農大花也聽得高興,不時笑得哈哈響。估計還會說到我,有一回我剛進院門去給農大花吊水,她們幾個的說笑就嘎嘣止住了,你說,不是說我是說誰?不過,我死皮賴臉的年紀了,也不怕誰說道了。聽說,這幾個妗子,農偉都發工資給她們的,怪不得她們自家也不蹲了,專門蹲在農偉的家里。還聽說,屋角也是拿工資的??磥?,農偉當老總給人發工資發慣了。嘿,這年頭,有了錢,真是辦事簡單多了。

                  時節進入初冬的時候,農偉又折騰出另一樁事來。是啥事呢?找人在他家織布。這也是農大花跟那幾個妗子說閑話時說出來的事。農大花最喜歡說舊事,從小時候說起,說到做姑娘時過七巧節,一堆姊妹躲在葵花底下,對著天空祭拜織女,也為自己祈福,祈求不但手巧心靈,還能嫁個如意郎君。說著說著,就說到織布這件事情上了。農大花說:“那會子莊上就數四奶奶布織得好,格子尼織得跟賣的布一樣密實。嘿,我昨黑里還做夢夢見織布呢,都聽見線梭子呱嘰呱嘰來回跑的聲音了?!?/span>

                  “他大姑,你真是離莊子時間長了,現如今,哪還有織布的?早就不織了。我敢保證,咱整個大農莊,連一臺織布機也沒有了?!逼渲幸粋€陪聊的妗子唏噓著。

                  “是啊,我這一輩子,再想見著織布機,再聽見織布聲,就不可能了。我記得小時候,我娘織布到半夜,我睡夢里都是線梭子來回跑的聲音,就像天書一樣好聽?!鞭r大花惋惜的話,剛巧被進屋來的農偉聽了個滿耳朵。農偉說:“娘,這還不簡單,我找人來咱家織布,給你老織一條鋪床的單子,還給你織鋪沙發的套子。只要娘喜歡,啥都能織出來?!?/span>

                  農大花驕傲地看著她兒子。她以為農偉就是逗她開心的,沒想到,家偉真的去找人來織布了。

                  這個織布能手,就是莊上小跑的媳婦。小跑當年跟著老木锨后頭混,專喜歡攆偷莊稼的社員,一逮一個準。因為跑得快,大名都沒人叫了,就給他起大號叫小跑?,F在小跑五六十歲的人了,早當了爺爺了,大名還沒更證過來,人前背后一直小跑小跑叫著他,連剛上學的小孩,喊他爺時也要帶著小跑倆字,叫“小跑爺”。小跑習慣了,他媳婦也習慣了。

                  小跑的娘是個手巧的人,也是莊上的織布能手,據說她跟另一個巧手比織布,一晚上不歇工,能織一丈布。小跑的媳婦臉上有快胎記,長得一般化,但織布是個好手,就因為這一點,小跑娘才找媒人把她說給小跑,還大操大辦地娶了過來。小跑媳婦果然媳承婆業,在大農莊一群織布的婦女當中,響當當的數一數二。

                  小跑媳婦到了農偉家,臉上就犯難了??棽寄苁植荒芄庹驹谀抢镉米煺f織布呀,得有織布的東西。首先得有線,有了線,得找人經,經好了布,再上到織布機上織。線還好說,縣里有紡紗廠,鎮上的商店里就有賣線的。關鍵是找誰來經布,到哪里找到經布的物件?更難的是,到哪里找到織布機?

                  小跑媳婦臉上的胎記,已經長成了老年斑,這會子就像烏云一樣,掛在那里。

                  農偉又發工資給小跑的媳婦了。他喊她三姥娘。小跑比農大花長一輩。農偉委托他三姥娘到莊上找人去彈棉花,彈好棉花再搓棉條子,搓了棉條子再紡線,紡了線再織布。小跑的媳婦拿著燙手的工資,馬上找人去了。

                  農偉在自家的院子里,搭了一個防雨篷,篷子里支起一個大案子,彈好的棉花堆在上面,那幾個陪聊的妗子,忙著搓棉花條子。小跑的媳婦自己跑不動了,讓回來結婚的遠房侄子,用電瓶車帶著她,去東莊西莊找紡花車、線綻子、線絡子、線橛子和織布機。跑了幾個莊,沒找見幾只線絡子,更別說紡花車和織布機了??棽紮C莊上倒是有一臺,就在老侃娘快要倒的屋子里放著,爛得只剩幾個木頭架子了。

                  農偉就找到我頭上來了。

                  誰讓我走的地兒多呢?在農村,要說哪個莊的人咋樣,哪個莊出過啥事,鄉村醫生沒有不知道的。村醫干的就是走村串戶給人打針治病,聽人瞎嘮嗑的事,就算不亂打聽,那些病人就主動給你嘮出來了。

                  “俺大舅,你看你可能想到辦法,找一臺織布機幾只紡花車來給俺娘織布?”

                  農偉是在我給農大花吊完水,尾隨我到家里時,才說的。我想了好一會,把幾個莊都想了一遍,真沒見誰家屋里放著紡花車和織布機的。我還給幾個當村醫的同行打了電話,問他們莊上可有紡花車和織布機?都說沒有。早在十多年前,那些紡花車和織布機就爛掉被人當柴火燒了。

                  我覺得農偉有些慣著他娘了。但他慣他娘,肯定有他的道理。

                  “俺大舅,不瞞你說,俺娘也得了不好的病了,已經轉移了。在城里治了一段時間,醫生說,治是治不好的,只能放療和化療,但俺娘貧血太嚴重,紅細胞不到四千個,再化療,就不夠殺的了。俺娘跟俺說了一夜的話,說,如果我孝順她,就不要她再受罪了,就回到莊子上,讓她度過生命的最后時光。我也聽過醫生的意見,醫生說,姑息療法也是一個辦法,讓病人的最后時光快樂地度過,說不定還能延長生命呢。我這就帶俺娘回來住了。我想,只要俺娘喜歡啥,我就給她弄啥?;ǘ嗌馘X都可以,就是圖俺娘她活得高興?!?/span>

                  之前我雖然猜測過農大花回大農莊住肯定有事,但聽農偉這樣一說,我心里還是呼通了一聲。我沒想到農大花病得這樣嚴重了,已經到了生命的最后時光了。莊上的幾個老病號,也都在最后的時光里熬著,我每天開導他們,給他們開中藥吃,還讓他們去田邊地頭多走動,打幾套太極拳啥的。這幾個老病號,當然沒有農大花過得好,還吊著白蛋白養身子,那幾個老病號,就是粗茶淡飯地活著的。想到農偉給他娘過的最后的日子是隨心所欲的,我心里多少安慰了一些。

                  “我盡量多想辦法,我把病人都發動起來,讓大家去找找,幸許哪個莊上,真有人紡花織布呢?!蔽覍捨恐r偉,心里對他這些日子在莊上的瞎折騰,一下子理解了。他為著他娘,費多大的心思,都是一種孝心哪。

                  我開始了對紡花車織布機的尋找。那天跟蠶豆見過面,又去胡大寨胡三娃家吃了飯。自從多了病人農大花,我去胡三娃家吃飯的次數減少了,蠶豆為此還有些不高興。聽我解釋后,蠶豆的不高興馬上就沒了,還自告奮勇幫我找紡花車和織布機的下落。在農三娃家吃飯時,我不像過去那樣,隔靴撓癢般地去問候他那個躲著我不肯回家的兒子胡小柱了,而是跟他談起了紡花車和織布機的事。胡三娃有些諷刺地看著我說:“你這是打算改行搞紡織???城里的織布廠,要多少機子沒有?你來問我弄啥呢?”

                  我笑道:“是找咱們鄉下人織布的機子。我看你胡三娃神通廣大,如果你能幫我找到,或許,我就不到你家吃飯了呢?!?/span>

                  胡三娃不置可否地歪嘴笑了一陣。那天他家的飯菜還真不錯,炒雞蛋、小公雞燒茄子,還蒸了半盆掃帚杪子。飯菜擺上桌,胡三娃真真假假地說:“能幫你找到紡花車和織布機,我也不要啥感謝,只想你到時幫我兒子說房媳婦。你來我家吃飯這幾年,別人不知咋想的呢。你走莊串戶的,認得人多,哪家的閨女心靈手巧,相貌端正,你先給我兒子招呼一聲啊?!?/span>

                  托了事給胡三娃,是死馬當活馬醫,就繼續去各莊找。蠶豆那里也一無所獲,得到的消息,都是紡花車織布機爛掉了,或者被當柴火燒了,或者拆解了,做了別的東西。真沒想到,在西淝河灣這一片,居然連一個紡花車織布機都沒找到。莊上幾個年輕的媳婦,在外打工回來看孩子的,一聽說莊上人在找紡花車織布機,都把她們腰笑彎了。說,莊上的人是不是發神經病了。

                  沒想到,胡三娃真的找到紡花車織布機了。他打電話給我說時,我還不相信,以為他逗我。他認真地說,他真找見了,不在西淝河灣這一塊,在別的縣,是很富裕的一個地方。我不信富裕的地方還有紡花車和織布機。胡三娃說:“正是太富了,才會有。咱們過得窮,只知道丟,人家過得富,開始撿了。那個民俗館里的紡花車織布機,不是用來織布的,是用來收藏的?!痹瓉?,胡三娃找的紡花車織布機,在隔壁縣一個新農村建設示范點的莊子上,那個莊子騰出三間大瓦房,建了個民俗展覽館,供人參觀。里面不但有織布機、紡花車,還有農村人拉大糞用的木輪牛車,犁地的犁子,拉犁子的拖車,喂牛的牛槽,磨麥子豆子的大石磨,羅面的羅和放羅的桿子、柳編大箥籮,還有沒通電時點的煤油燈,扳魚時用的魚簍,燒柴鍋拉的大風箱等等。胡三娃打聽出了這些,但卻借不出來?!皠e說借了,摸都別想摸,上面可寫著請勿動手的字呢。我算通報個消息了,借不借得來,你是個能人,就看你的本事了?!焙弈┝诉€不忘諷刺我一句,吃了他家多少次飯了,總算找到理由剋我一頓了。

                  我暫且不想胡三娃剋我的話,我先把他告訴的消息給農偉講。農偉聽說后,用手抓著頭發想了好大一會兒,就開車出去了,他還帶著公司的另一個人。他回大農莊來,一直有個穿黑唐裝的人跟隨著他,這個人有三十旺歲,留著平頭,個頭很高,身材筆挺,平常就在院門口坐著,對農偉家里人說什么、做什么,從不插話,也不笑。我到農偉家這么多趟,就沒見他笑過。我對他笑著打招呼時,他只點個頭,微笑都沒有。后來我也只點頭打招呼了。農偉在屋里陪他娘說話時,這個唐裝男就在院子里走來走去,摸摸樹葉子,搗鼓搗鼓壓井把手,拔幾棵菜園邊的草,或者就筆直站大門口,朝外遠眺,樣子非常嚴肅。只要農偉出門,他馬上形影相隨了。農偉開車,他坐副駕駛的位置。這樣子,他又不是農偉的司機了。那是什么呢?莊上的人都說,他是農偉的保鏢。說現在當老板的都雇保鏢,走哪兒跟哪兒,時刻保護著老板的人身安全和財物安全。這樣一想就對了,農偉回到大農莊,并不是天天待在大農莊,有時也要出去辦個事啥的,旁邊跟著一個保鏢,辦事就放心多了。

                  農偉帶著保鏢坐上車,一溜煙跑走了。天快黑的時候,兩個人才回來。小車后面跟著一輛農用三輪車,車上裝著一臺織布機,兩輛紡花車。幾個搓好一堆棉條子沒事干陪著農大花說話的妗子,馬上跑上前,一起朝下下東西。到晚上的時候,農偉家的院子扯上了一百支光的大燈泡,幾個妗子輪班,嚶嚶嗡嗡就紡起棉花來了。

                  農大花也從屋里走出來,坐紡花的女人旁邊,又是一頓嘮嗑。說到紡花比賽的事,說一個人一天能紡二兩線,還得哄孩子,還得做三頓飯,晚上怕點燈熬油,就綁了一根點著的麻稈在腳上,腳伸到線綻子旁邊,線綻子轉動的時候,會起一股風,那股風就吹得麻稈上的火星亮起來,朝線綻上繞線時就能看清楚了。

                  說著說著,農大花激動了,就要親自紡一會兒的線。農偉也不攔著他娘,還鼓勵說:“娘,你要紡,就直管紡,我有多少年沒聽過娘紡花了,還是小時候聽到過?!?/span>

                  農大花就歡喜得什么似的,真坐到紡花車懷里,揪著一個棉條子,嚶嚶嗡嗡紡起棉花來了。一口氣紡了一根棉條子,才歇手坐著喝茶。農偉在一旁給他娘披了一件外套,肯定怕夜里有露水,別涼著了他娘。

                  農偉家的院子,一直熱鬧了半個月,紡好線又糨線染線曬線經線,最后總算弄到織布機上了。輪到小跑媳婦上機子織布時,織布機就挪到堂屋里了。農偉家開始織布的時候,莊上的一些老人都過來看了。幾個沒牙的老奶奶看著小跑媳婦一下一下撂線梭子,手就饞了,就想也撂幾梭子。農大花就讓她們上機子,過過織布的癮。

                  咣當,咣當,織布機整天響著,農大花的眼角濕濕的。農偉的眼角也濕濕的。布織了丈把長的時候,布卷子就很粗了。農大花摸著布卷子,愛不釋手,末了嘆息道:“三嬸子,你看你織的格子尼多好看,要是中間再跳幾根線,花就鼓出來了,會更好看?!?/span>

                  小跑的媳婦就停下手,把線梭子放下,從織布機兩邊的小筐里拿出幾只各種顏色的線梭子,在手里比劃了一陣,笑著放下了:“他姐呀,我可能年紀大了,眼睛也花了,我怎么也想不起來咋織跳花了?!毙∨芟眿D喊農大花“他姐”,是比著她兒子喊的。農大花跟她兒子同輩。

                  農偉馬上接話說:“三姥娘,你想想,咱莊誰會織跳花的格子尼?”

                  農大花馬上打斷道:“這孩子,聽說風,就是雨,我不過那樣問一句,你就拿棒槌當針穿了?!?/span>

                  “俺娘看你說的,只要你喜歡,兒子我到天涯海角想辦法,也要讓你心想事成?!?/span>

                  農大花眼角明晃晃的:“你就犯傻吧,看把你累成啥樣了?!?/span>

                  農偉對他娘討好地笑了一陣,依舊催問著小跑媳婦誰會織跳花的格子尼的事。小跑媳婦自己試了試,梭子來來回回幾下,嘴里喊著“錯了錯了”,再次放了手,想了半天說:“我估計,咱莊上我不會織,也沒誰會織了?!?/span>

                  這一幕正巧我在場。我正給農大花的手面上扎針吊水。白蛋白滴注到她身體里,她還是日漸消瘦。我想提醒她,吃得太好了,癌細胞也會營養豐富,長得也快呢。但我不能跟她說。農偉叮囑,不叫問她娘的病。農偉不叫問,除非農大花自己跟我說,否則,我是不會問這事的。這是農大花的隱私。

                  看他們為織跳花的格子尼的事犯愁,我想了想說:“我知道一個人,會織跳花的格子尼?!?/span>

                  農偉馬上說:“俺大舅,你說她是誰,把她請過來,我付工錢就是?!?/span>

                  我心里不樂意農偉把錢掛在嘴上,好像只要有錢,他啥事都能擺平似的??赡?,他這些年在商界拼命,早習慣了開口閉口談錢的事。我把心里的氣往下摁了摁說:“外莊的,我以前的一個病人?!?/span>

                  我說的是蠶豆。蠶豆跟我說過,她十幾歲的時候,就會上織布機織布了。她跟著莊上的一個巧手嫂子學的,各種花格子尼都會織,特別是跳花的格子尼,看起來好看,織起來可難了,一天也織不了幾尺布。她織布織到二十多歲快三十歲的時候,莊上再沒人織布了。她也不織了。

                  “那,我們開著小車去接她吧?”農偉用商量的口吻跟我說。我發現,農偉跟我說話很客氣,不像對莊上的其他人,一點不帶商量的。

                  我馬上給蠶豆打了個電話。她正在家里。她的聲音帶著興奮:“我的手生啦,多少年不扶織布機了,能行嗎?”

                  我說:“你把家安排一下,我們開車接你去?!?/span>

                  就真的把蠶豆接過來了。

                  接蠶豆來,我是有私心的。她到大農莊農偉的家里,我就能天天碰到她,因為我得天天給農大花吊水。能天天見到蠶豆,我對農偉在大農莊的折騰,不但不生氣,還覺得他折騰得有理。

                  蠶豆上到織布機上,先試試腳下的踏板,再把梭子在手里攥了攥,又扒著布卷上織成的布瞅了又瞅,才開始織布。莊上的幾個婦女過來看,小跑的媳婦也在旁邊看,看蠶豆如何把花織得“跳”到布上的。我也笑瞇瞇地跟著看起來。最后,大家都讓開了,讓農大花站到近前,看著蠶豆怎樣從線縫里把梭子掏出來又塞下去,密密的線,蠶豆居然一根根去數,數到哪里,就把梭子朝哪里塞。一點一點的,就像繡花一樣。這樣織了半下午,蠶豆都沒下機子,才織了一尺布。農大花看著突出在布面上的花格子,嘴里嘖嘖不停:“你看著恁年輕,咋學的?”

                  四十多歲的蠶豆被農大花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時候,跟莊上的一個巧手嫂子學的。多少年不織了,也算廢掉了?!?/span>

                  小跑媳婦織的布是一種樣子,換作蠶豆后,蠶豆織的布,又是一種樣子。因為事先經好了線,花格子都固定了,乍一看,布差不多,仔細看,才能分辨出,蠶豆織的格子布是立體的,因為有會“跳”的格子突出來了。

                  蠶豆在大農莊住了八天,也織了八天的布。她好像迷上了織布,除了吃飯睡覺和上茅房,她整天坐著不動,手抓著梭子,讓梭子在織機上不停地來回跑著,那梭子也神奇,像條魚似的,一會兒游到布面上來,一會兒又鉆進花花綠綠的線里。農大花在織布機呱嘰呱嘰的響聲里,笑瞇瞇地跟幾個陪聊的妗子說著陳年老事,把她做姑娘時七巧節乞巧的事又說了一遍。農偉看他娘恁高興,也跟著說笑。那個剃平頭的保鏢站在院子里,板著臉,摳著一只葵花頭里的葵花子,朝嘴里吃。生葵花子也能吃,特別是還長在葵花頭里的葵花子,有股甜味,那種味道,就像你站在滿地的莊稼地里聞到的味道一樣。

                  還剩最后幾尺布的時候,我給農大花拔下手面上的吊針頭,農大花的手在新織的布卷上來回摸著,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鼻子吸溜著說:“我小時候就知道講好,喜歡穿花衣裳,有一回俺娘織布,剛織了五尺,就咔嚓一聲剪下來給我做褂子了……”

                  農偉馬上就跟他娘說:“娘,要不,你上來織幾梭子?”

                  農大花立刻亮了眼睛:“這咋行,我哪會織這種花,織白布還差不多?!?/span>

                  蠶豆馬上從織布機上跳下來說:“大嬸你就試試吧,反正也就這幾尺布了,你就當白布來織好了?!?/span>

                  “俺娘,你就練練手吧?!鞭r偉把他娘農大花朝織布機上扶,農大花扭捏了一會兒,就坐上去了。試了試腳下的踏板,眼睛在繃著的經線上一個勁地瞅,瞅了好大一會,才嘩啦丟了一梭子,呱嘰拉了一下織布板。完成了第一梭,農大花織得起勁了,嘩啦嘩啦讓梭子左右游動著。農大花沒有讓自己多費勁,把布織出“跳”花來,她就是織普通格子尼布,跟小跑娘織的差不多。

                  看著農大花織布,我想到了年輕時讀過的書,書里有這樣一句話:“釣魚之樂不在魚,在于釣,織布之樂不在布,而在于織”。這不就是農偉帶給農大花的樂嗎?

                  農大花織了好大一會,招呼農偉扶她下來。農偉一直在農大花的身后幫他娘叫好呢,見農大花要下來,馬上伸出手,邊扶邊問:“咋樣,娘?感覺變沒有?”

                  農大花的頭上居然冒出一層細汗,她在沙發上坐下后,長出一口氣,說:“剛才那一會,我真覺得是回到從前了呢?!?/span>

                  “俺娘你高興就好?!鞭r偉滿心歡喜,對在院子里掃地的屋角說:“俺舅,你再去財迷家逮只雞,晚上給俺娘下雞蛋面葉子,也讓蠶豆嘗嘗財迷養的雞,舉世無雙的好雞呀?!?/span>

                  蠶豆在農偉家待了八天,吃過財迷家老母雞的雞湯面葉后,拿著農偉發給她的工資,回家去了。我后來跟蠶豆說,她待大農莊的八天,是我的幸福時光。蠶豆說,讓我看到她織布,讓我知道她的巧,她也很幸福。她最后還說:“要感謝農偉。農偉會讓死氣沉沉的大農莊發生變化的?!?/span>

                  “他不過是哄他娘高興,他還給莊子帶來啥變化?”

                  “他這樣能折騰,等他娘好了,他說不定就在莊子上亂折騰了?!毙Q豆的口氣很肯定。

                  還真讓蠶豆說對了。農偉真的折騰了好大一陣子的大農莊,把大農莊折騰得灰土狼煙的。我在后面再跟你講啊。

                  現在得再說說八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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